四句話如榔頭敲打在二人額上,兩張臉愀然變色。四隻腳像不留神蹈了火,各自急急退去,高個冷著臉問:“你是何人?”
範二不答,而是道:“我要見你們老闆。”
高個道:“那你不如親自上船去見!”說罷,二人把手放在腰間的刀鞘上。“噼啪噼啪”四聲響,如令牌落在地上。二人腰裡的兩把無鐔環首刀如尾巴樣在袍下翹起來。他們如此帶刀,是因律例規定百姓不得私藏兵器長棒。這刀平時藏於袍下,刀鞘常把袍子後片支得高高隆起。沿河一帶的百姓說他們走道的模樣是“翹尾巴梢子”,聽到刀鞘撞擊靴幫鐵釦的響聲,人們便互相傳告“狗鐺響了”。他們索性在刀的尾環下拴一串珠子,恐嚇百姓時就搖一搖刀柄,使珠串撞擊鞘口,在人群中播撒出一片慌張。此時二人動了刀把,先是從腰間發出兩聲,又從腳下發出兩聲。聽到這群響,範二還沒言聲,小六就在二樓上喊道:“不妙!”
先來的是矮個。出鞘一刀砍向範二左肩,刀鋒揚至半空,範二沒有躲,只把左臂一抬,拳頭衝向對手面門。
矮個的脖子向後一仰,雙眼看清這隻拳頭,起了一身疙瘩。這拳頭褐中泛紫,壇口大小,關節呈枕形向外橫凸,又如鞭稜,指頭首節粗於常人一倍。他見過不少銅紅的巴掌,也見過練蛇拳、鷹爪功的人壯如鐵鑄的肘臂,強猛如槊的指頭。而眼前這隻拳頭卻讓他覺著陌生,甚至說,他沒有認出這是一隻拳頭。
接下來,拳頭沒有擊中他的臉,而是向他探出中指,頂了一下他的眉心。他感到一陣暈,心生一種炸裂的感覺——他看到敵人把右手伸到石桌下,百十來斤的桌子離開地面,起到空中。他愣怔怔地發現,敵人是把中指、食指摳進石板,僅憑兩根手指抬起了石桌。就像酒肆的夥計獨手託著一斤重的食盤那樣手到擒來。桌子又跳起來,從敵人手上跳起來。敵人翻轉胳膊,攬住桌板下的石墩柱,一掌將桌子拍到身後,那石桌彷彿被他吸住,緊挨他的後背轉至左肩,桌沿被他用左手拿住,墩柱被他的左膝接住,又被他用左腳接住,終於定了。桌上的三杯茶水、四張票引、三枚戒指和一隻扳指,送了過來。水灑在票子上,暈開的字跡叫人犯怵。
矮個的腦袋空了,彷彿有一樣極不合情理的事情如礌石砸到頭上,震碎了他以往的見識。高個還在費力地思考這礌石般的事情,牽強附合也要給這事找個來頭。他思了又想,認為敵人操縱石桌的姿態像是劈掛拳中的“後橫”;以指穿石,像二指禪技;出腿似“野馬彈蹄”。還是不對。不論這人會什麼招式,也不應該能像演雜耍的揉盤碟那樣把一張一百多斤重的桌子弄於身前背後。於是,高個以為,桌子一定不是石頭的,這人是在變魔術。
矮個比高個聰明,只消一會,他就把零碎在頭腦中的見識拼了起來。這時再去想那根比在自己額前的中指,倏然間靈醒過來——自己險死。那中指是金剛指的碎金一式。隨即又想到他師父說,那些練“金剛”功的人,從練童子功的和尚裡選拔出來,十有七八練不成,還有一兩個在練功中途骨裂致殘,或氣血逆行損害五臟。他師父還說,練這種功夫的都不是人,都是三焦通行至剛元炁、筋骨異於常人。這一想,他坦然了,覺得自己縮回去也不丟人。他拉住高個,急急奔出客棧,出門時聽那騷女人在二樓喊著:“好個苦行僧!好個伐折羅!”
雜間悄悄關上門,像一張臉閉上了嘴。掌櫃的與端茶夥計潛入黑處,兩條蟲兒樣不聲不響。他們知道吳江幫還會找上門來,從這時起,他們的客棧就是擂臺。一會兒闖進來的人,想打碎啥就打碎啥,打死人也不要緊,但他們得先捂住眼睛。
如他們所料,第二波闖來四個拳手,都穿綢子短褐,腰纏寬幅革帶。兩人關節粗實,臂壯膀圓,像狗熊;兩人身材敦實,手大腳長,像大猿。與之前二人不同,這四人面露霜色,氣勢洶洶,進門就拿出了各自的架勢。
一人在先,右腳從後至左滑地半圈,再出左腳蹚地,左右腳輪替為軸,滑步前進。這般蹚到範二近前,向前一撲,左腳落地,右腿即起。此乃一招“彈踢”。
第二人奔來,右腿向後踏,身子朝右轉,蹲低馬步,右掌架於頭上,以左掌直取範二面門。乃是“騰龍攪尾”。
第三人四人還未上前,這二人已如風如火殺到地方,衣領大襟擋住了範二的視線。一人出了彈腿。一人出了拳頭。
出腿者的目的不單是擊打,還是封堵敵之右路,以防敵人向右出手或者逃走,給繼來的拳手製造從右邊攻取敵人頭頸要害的機會。出拳者正面攻上,好讓其他人有機會出拳偷襲。
小六心裡七上八下。這二熊二猴是燕錕鋙的“護衛”,她曾聽說他們都正兒八經地練過少林拳法。他們來了,說明燕錕鋙是鐵了心要捉她回去的。忽聽“吱”的一聲。沒聽出是什麼聲,只看見出腿的那頭熊抱住小腿向後大跳一步,倒在另一人腳下。出拳的熊捂住左臂,往後退了幾步。猴兒們沒有出擊,好像怔在了原處。她也怔了怔,然後憶起來:那彈腿踢向範二身右的同時,被他用左手抓住。抓住後他一搖臂膀,不知哪兒撞上了那頭熊,也許沒撞上。他又用左手拿住另一頭熊的胳膊。看下來是極簡單的動作,實則是氣力的博弈。之所以看起來這般簡單,因其完全是氣力的博弈。她知道這些拳手身上的肉是鎧甲,筋與骨頭都是力量樞紐,她摸過。摸起來這些人真個銅澆鐵鑄,像永遠也不會受傷似的。她也見過他們互相打野架時受傷,受了傷也不像尋常人那樣踉踉蹌蹌。如今呢?他們之所以退,是因為腿和胳膊折了。
小六笑不出了,且和那兩隻猴兒一樣,心中湧起一陣不祥。雖說只有範二贏了她才出得了這客棧,可要打也應當有個限度。一個肉長的人,怎能一抓就把人胳膊折斷,一撞就震裂骨頭?當真這人的骨頭都是鋼鐵煅鑄,打起來,就比見血還要恐怖。這有了一身鋼筋鐵骨的,又是個什麼東西?
猴兒攙著熊走出去,四張臉仍是霜色,只因沒了來時的身樣,有些寡白。小六低頭看著地上被蹚出來的幾條弧,反覆琢磨範二剛才的出手,愈發難以置信,道:“二爺剛剛的幾手出得太快,我屏息凝神也沒看清半個招式呢。待會兒要是還有人來,你出慢些,也好令他們知道自己差在哪裡。”
範二道:“慢了,疼得很。”
小六問:“快了不也疼的?”
範二道:“快了疼得寸,就能叫他們走人。慢了,怕是後果不祥。”
小六道:“二爺只想打走他們?只怕一撥走了,下幫子又來。”
範二道:“無妨。”
小六道:“他們人多,只怕一日也打不完呢。”
範二道:“那就兩日。”
這時,又聽鐵環互撞的響聲從東牆上傳來。六個持片刀、穿捍腰的人衝進門來。
第156章 一滴曹溪水(一百五十七)
聲音比人來得快些,兩陣疾風驟然吹入耳朵,又比聲響來得更快。一軟一硬兩條長鞭索向範二。八十八扁環銜成鐵鞭,鞭頭系一彎鉤,如蠍尾蜇向範二左耳;革鞭有銅絲纏繞,刺二十餘枚,鞭梢墜短鏢兩支,如長蜈蚣,於空中翻翻滾滾,咬向範二右膀。二鞭帶鉤生刺,一來防人徒手相接,二來嗜血,可謂兩件殺器,模樣凶煞駭人。有銅絲掖於皮條之間,青的像黴,紅的像血,黃紫交織如焰,毒辣盡顯。相比之下,那鐵鞭雖有聲響,卻似默然,一條濃黑由屈而伸,躥至範二頸左,隨鞭手震動臂膀,鞭梢彈高,鞭頸下探,鉤子撓向範二鼻頭。
範二以食指挑住鞭子趾鉤,頭向右偏,將鐵鞭繞頭一圈,趾鉤掛入扁環——這一來,就用鐵鞭纏住了脖子。又如法炮製,接住那根棘鞭纏在了右胳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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