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心說這人沒一句實話似的,怎能這般輕薄,卻又好奇萬分,問:“還了俗,又如何?”
範二道:“還了俗,就去破戒。”
小六問:“破了麼?”
範二道:“只差一樣。”
小六想問“哪一樣”,話到嘴邊又收住,知道了是哪一樣,不禁臉有粉紅,有些坐不住了。便暗暗責罵自己,鞋都破成了這樣,如何遇到個還俗和尚就丟了婊子職分?而她越是羞怯,就越想戲這和尚,於是扮作嗔樣,道:“好個油嘴!嘴似走河的槽一般,盡耍來逗樂!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我一個將死之人,心中不知結了多少疙瘩,你何苦拿我解悶?”
範二道:“不敢不敢。”
小六咬了咬嘴唇,瞅一眼他的朱唇,泛起些春心來,問:“你說的可都是真的?”
範二道:“夫人以為是真,便是真。”
小六感到頭腦有些暈,如喝了酒,又有些奇怪。有這人坐在屋裡,讓她心情放鬆,可見了那張床,又不禁憂如看火,許久緩不過來。
她道:“我知道官人是妖,不然就是仙人。今夜我有些話,卻是偏尋你來說,跟誰說了他們也不明白的。就不瞞官人說,我夫婿是個英雄。多大的英雄,不外乎摧毀了多少規矩,又創立了多少規矩。然而活到頭來,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立下的規矩。我是件光鮮衣裳,如今被他脫了,就成了棄婦。若我沒遇到你,心裡雖怨恨他,也好繼續念他,而今我卻懷疑他了,懷疑他平庸無奇,渾身沒幾個長處,悲自己傻里傻氣,把良苦都付了江水。我如今窮途末路,不是遭了什麼不測之禍,全是自己的果報。官人深夜來訪,總不是無緣無故。如有訪求,便同我直說了吧。只要能做到,我一定照做。”
範二道:“小生來此,的確有求於夫人。夫人應了,我願為夫人收拾這間屋子。”
小六道:“官人請講。”
範二道:“我想聽《十八拍》。”
小六點了點頭,開口唱道:“城頭烽火不曾滅,疆場征戰何時歇?殺氣朝朝衝塞門,胡風夜夜吹邊月。故鄉隔兮音生絕,哭無聲兮氣將咽。一生辛苦緣別離,十拍悲深淚成血……” 她的聲音哽咽,嘶啞,像哭訴,意中就有了昭姬的悲烈。時而柔和,一詞如訴,如女子懷抱襁褓的低唱,時有一句喑啞,使人想到風沙埋沒的馬蹄,時而聲調怪戾,人眼前便有了漂浮在江河中寡白的兵卒……唱著,燈火熄了,她仍然淚眼朦朧地望著範二。唱了《胡笳十八拍》又唱《長恨歌》。範二既不說話,也不叫好,似一尊像。
唱完,範二從隔壁取來一盞燈,道:“去我的房間等一等。”
小六起身走到門前,神不守舍地看了一眼鬱卿,想到這就是最後一眼了,頓時如鯁在喉。範二把右手搭在鬱卿額上,唸了一句“摩訶迦盧,尼迦耶”。
範二走了半個時辰,回來時小六已哭成了淚人。哭著,她抬頭看了看,見他端端坐在一張凳子上,頭髮一寸寸短下去,華麗的衣裳收斂光亮,不知為何渾似一件僧袍了。她沒了哭的心思,道:“你該走了。明天有人要來找我。”
範二問:“哪個?”
小六道:“了不得的人。瞧見外面的火沒有,他放的,衙口的老爺也不得不躲起來裝作不知道呢。”
範二道:“我正要找他。”
小六問:“你是尋仇還是謀事?”
範二道:“都不是。”
小六道:“不論你是何人,定然鬥不過他。”
範二道:“我有點事問他。”
小六問:“你是哪裡的和尚?南寨來的?”
範二道:“少林。”
小六道:“你肯定是個操刀子的。不過你確實不像,倘若你我不是在此相遇,我定然猜不出你的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