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二道:“不是每個幹這行的都和沈輕一樣。”
小六問:“你認識沈輕?”
範二道:“我是他的師兄。”
小六道:“我聽過一個武禪。”
範二道:“正是在下。”
第155章 一滴曹溪水(一百五十六)
天亮後,兩個人走入客棧的隨牆門。一護院見了毬紋錦袍、獺皮肩甲,知道他們是從湖上來的吳江人,便行下一記拱手禮,道:“請二位爺尋別家客棧落宿,俺家被一位客人包下了。”
“我們是來找人的。”二人中五大三粗的高個道,“大哥有否見到過一位夫人,住在這客棧之中?”
護院不敢說謊,舌頭舉而不下,又聽二人中敦實的矮個道:“我二人是受燕老闆差遣尋她回去的。還請上樓通報一聲。”
護院搔了搔後腰,道:“昨晚,一位開封府來的爺包下了俺家,那位夫人……自夜裡同他處身一室,唱了小半宿的曲,怕是此時還在睡著。俺前去萬一撞破了什麼事端,定要遭掌櫃的責罵,不如您二位……”這話還沒說完,二人已走向樓堂。忽然,樓東的露梯上傳來一聲:“誰呀?”
二人望向高處,臉上露出了驚訝。院工趁著這工夫草草拜別二人,鑽回了雜間。二人打量著範二,心知這人有些蹊蹺。且不說他是如何鑽破了碼頭上森嚴的守衛。漁漣坡著火,大街小巷有目共睹,哪個不是戰戰兢兢?敢在今早踏四方步大聲放言的人,要不是不知昨日的事,就是裝作不知來找麻煩的。敢在這個節骨眼上來梟陽找麻煩的人,又肯定不是平頭百姓。看他搖著一身樹葉似的金光行下樓梯,二人更是費解,誰不知律例有定“官、商、庶不許以黃袍為底或配製花樣”?這人,莫不是個憨子?
範二被兩束目光追隨著,行到院西,坐在一張石凳上搭了腿,向樓堂裡叫一聲:“備茶!”沒人應聲,但有腳步和瓷器碰撞聲從堂內丟出來,白花花的驚恐落了一地。二樓的蠡殼窗開啟,露出半張俏臉。小六倚了套框,嬌聲道:“呀,這不是姚大哥和小陽子麼?”
二人見了她才明白過來,時窮關頭無巧事,眼前這人是個卡子。
他們本是鬱卿的弟兄,才由江堤下撈起鬱卿的屍首。拋屍者以床帳裹屍,用麻繩纏縛屍包掛於船樁。樁頭繫著一串幌子,有響鈴,夾竹籤一枚,上頭寫著“贛虹”二字。燕錕鋙見過後,立即認定鬱卿為小六所害。屍身區域性腫脹、肌肉萎縮、脖子僵硬,說明人死之前有過劇烈的抽搐,乃食毒而亡。燕錕鋙知道他的女人經常帶著一劑用海龍肉、生牡蠣與馬錢子製成的催情藥。
範二朝前伸了一下胳膊,道:“請。”見二人目露兇光,又道,“小生昨夜已經猜著你們要來,焦思苦慮一夜未眠,心知逃走不是立身正道,才沒有逃。”
夥計端來一壺黃芽茶和四隻青花碗。範二倒了三碗,對二人道“請”,見其仍然不動,窘蹙起來,指了指樓上的窗戶,道,“昨夜小生來此,聞得夫人啼哭不止,問及事情緣由,夫人說是情郎病故,不知如何是好,還說翌日夫家人來此尋她,要擄她回船上,杖綾處死。如今二位已來,也就開誠佈公。小生願出五十貫錢買聘這位夫人。還望二位速回船上,請當家的前來商議。”
兩個人都笑了。矮個問:“不知你是哪裡人士?”
範二道:“我是汴州人,姓範。”
矮個問:“以何營生?”
範二道:“做白毫茶生意,在信陽、桐柏縣、靈山三地都有茶田。”
高個問:“你剛說出多少?”
範二道:“三十貫。”
高個兒笑道:“那你可以去村野買個黃臉老婦了。”
範二愣了愣,從懷中摸出一卷票引,甩平幾張放在石桌上,道:“八十貫。”見二人抿嘴微笑,笑得不無蔑意,又道:“一百六十貫。”見二人仍不說話,再道:“二百四十貫。”
二人定在原地,四隻腳如同黏在臺階上,不論他如何叫也不肯下來,而且他越叫,他們腳下的臺階越高,他就越低。四條目光直槓槓壓下來,落在他的頭頂,讓他覺著沉重。為擺脫這樣的窘迫,他只得接著叫,及至把最後一張票子拍上石桌,叫出一聲“四百貫”,那高個才道:“你是從北邊來的人,不懂行情,我們不怪。跟你說,在我們這裡,豪紳們在樓院中叫一聲好,隨手一丟,也丟得出十兩八兩。你的錢,只夠賞紅妓跳一支舞。”
矮個一指樓上,道:“這位,是河上數一數二的女人,我家老闆一年到頭花在她身上的錢,怎也有千八百貫。區區四百貫,你怎拿得出手?”又不知哪個洋洋得意地道:“我見你穿的戴的,就知道你是從金國來的鄉紳。你應知沿江一帶,不當有幾個方孔是多麼了不起的事。家中有些饒田,自是好事,但處處以錢示人,搞得四處銅臭熏天,也辦不得一點正經事。收好你的錢,走吧,以你的份,還管不得我們的事!”
範二面露菜色,勉強鎮定著,嘴角扯出一道笑紋,取下右手四枚戒指壓在票子上,道:“這四樣,一樣出自你大宋朝衛國公府,一樣是後蜀宮裡的東西,一樣出五國城,扳指是太祖賜予忠武節度使王全斌出鳳州過嘉陵江的軍功。你們放過夫人,四樣都可以拿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