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裡也果真有不少難民,瞧著是人樣,卻更像那些器皿幻作的怪物。有個瘸腿老漢搖晃著滿頭白髮,起初像鶴似的在幾隻爐灶之間閒逛,不一會定下步子,不知為何就踹起了棚中的土灶,口中大喊“呔!呔!呔!”,一聲接一聲,似能把腳下的地震出幾個坑來。踹過喊過,還不過癮,又瞪著臉上的獨眼,揮舞著長把勺把灶旁的兩條柱抽打得晃晃悠悠。只聽屋前一老婦喊道:“夏侯將軍,快放下你那矛戈,回營中來!”這一喊如唸咒般靈驗,那老漢頓時佝僂了背,撒開長勺向屋裡走去。另一個人坐在哨塔下,吃著什麼東西。昭業走近哨塔,見這人吃的是指甲和腳上的皮,指甲短得只剩一邊,血從指頭向手背流著,通紅,兩隻腳是黑綠色,像切成兩半的爛冬瓜。
一股風吹來,如一條鞭抽來,衛鍔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再抬起頭,看見許多股細長的風在周圍流竄,有的是縞色,散發著殺豬時的臟器味。衛鍔沒見過殺豬,但聽過廚子在衙門的膳院裡殺豬的聲音,他覺著那聲音甚是淒厲,是縞色。有紫色的風如蛇蟲那樣絞著一條黑森森的人影,走近了看,影兒逐漸現出眉目,成了一個人。這人許是屋子變的,額頭、顴骨和下巴上長著褐紅色的扁孔,左臉有個瘡洞,半寸大,裡面是牙槽和舌頭。昭業還想往前走,卻給一個手持刨刀的乞丐攔住了路。乞丐向他們伸出一隻手,叫著:“賣肉!”便用刨刀朝胳膊一鏟,麻利的一下。一塊皮打著卷兒落在地上,血珠子噼噼啪啪跳起來。乞丐把皮踹到昭業腳下,改口道:“十文!”
昭業只好給錢。拿了錢,乞丐化作一股灰色的風盪出了院門。
衛鍔道:“惡人!”
昭業問:“我?”
衛鍔道:“惡人!”
昭業道:“本不該給你看這些,帶你來這裡,就像把玉石拋進糞溝,自然是一樁惡事。既然來了,咱們就往前走走,到了前頭,你就明白了。”
他們穿過一道柵欄門,走到鹽渠旁,對上了海。灰色的海浪舔著鹽渠的石壁,再吐出水藻和黃沙蓋住池底的淤泥。海浪退去,像一撥強盜撤回山裡,留下海灘上的幾具屍體,像是魚,都在沙中晾著青白的肚皮,等著鷗雀、蛇蟲叼破鑽破。有鷂鷹率先飛來,圍著一具腫大的屍體競相啄吃,觀之姿態,更像哀窮悼屈。
第164章 少年絕今日(一百六十五)
衛鍔害怕了,道:“惡人!惡人!”
昭業道:“這次對了,我們是兩個惡人。”
衛鍔道:“你是惡人,我不是。”
昭業道:“這鹽場的亭主,原是賀鵬濤。”
衛鍔一愣,冒了一身疙瘩。
昭業道:“六年前,這港鎮上沒有鹽場,只有鹽戶,官府設稅額為一斤八文,食鹽售價為一斤十五文。鹽工們的日子極苦,很多人改以出海打魚為生,就有了‘服鹽役’的規矩。官府在這裡辦下一家鹽場,招收些地痞流氓作‘鷹爪兒’,叫他們抓來男子,進場濾滷煮鹽,月發工錢半吊。賀鵬濤來了之後,先霸了那鹽場,又逼迫鹽官們降低鹽稅,把全鎮的乞丐和老弱病殘僱來煎鹽,月發食錢兩吊。然後,他死了。他一死,官府提高了鹽稅,工人們起來造反,被打殺投獄之人不計其數,你現在看到的屍體,就是他們。剛剛你見過的活人,也曾是他們。”
衛鍔臉色刷白,想罵人,卻牙齒打顫,張不開嘴,冷得就像要凍死一樣。
昭業道:“燕錕鋙本想接管賀鵬濤留在此地的生意,但他被你抓了。兩個月前,他派應先生帶錢據來此處操業,被鹽官拒之門外。知道為啥?因為曲楷那件事。沿江一帶鬧出了那樣的事,官府就不敢和他合作了。”
衛鍔看見一群銀亮的星兒飄在海上,閃閃爍爍,很是活躍。像天上下了鹽,落下來就變成白沫。昭業說著,他不想聽,可是他的一條魂兒背叛了他,不僅在聽昭業說話,還把每個字都刻在了他心上。
昭業說:“你的王法實在是厲害,就像你那把刀,極貴,你拿著它,天下就沒有誰是你的敵手。可是,你又是誰呢?你有能耐拿著它嗎?”
衛鍔哭了起來,心情無比的差,差到讓他覺著眼前澎湃的風浪也是矯飾而虛偽的。
他問:“既然你都知道,為何還要殺賀鵬濤?你已經殺了賀鵬濤,還有什麼臉在這裡高談闊論?”
昭業道:“我本是賀鵬濤的酒肉朋友。去年年底,他已患不治之症。我聽他的近人說,他想在來年大壽時,把位子傳給他的異姓兄弟燕錕鋙。他怕自己沒來得及讓位就死了,還特地寫了一封信寄回老家。我知道了燕錕鋙。也是在那個時候,有一天,我恰巧看見賀鵬濤在大蹌害了一個老吏,那老吏已有七十來歲,本也活不得一二年了。可他呢?因為一件比偷雞還小的事,叫人把老吏剁成幾塊投下了江水。那老吏的女兒在家中號啕數十日,卻不敢去衙門裡喊冤。我就覺著他不能活著了,必須得讓他死去了。”
衛鍔無話可說,又道:“如何你也是惡人!”
昭業道:“但我這個惡人現在有了你這個惡人。你跟我同命相連。你怪我惡,就是說你自己惡,你要是覺得我該死,你也該跟我一起死。”他用錦靴的勾頭鏟著泥沙,往前走幾步,見浪花滾到腳下,剝去一具死屍的衣褲,又洗掉了人的血色。他說,“我留著你,是因為你和我同是惡人。我很想知道,你會不會連我也赦免了,就像你赦免沈輕那樣赦免我。”
衛鍔道:“就是觀音降世,也赦免不了你!”
昭業道:“對,要不我幹嗎留著你。”
衛鍔脫下衣服蓋在一具屍體上,起身道:“我只求一死,棄市也行,凌遲也行。”
昭業道:“死太不尋常,且只有一次,它不是凡間的苦。”
”?樣麼怎要還你“:問鍔衛
”。善的你顯彰,惡的你掉洗能就,你治來惡的我用我。存尚純貞的你明證能就,你子鞭拿是要我,己於負名罪的你走拿是就,了殺你把是要我。你罰“:道業昭
”。有沒也啥你,樣一這惡了除,是不也啥你“:道鍔衛
”。了你有我?呢在現。是本原“:道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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