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三個人沒看到這場奇觀,他們在船室裡,準備唱戲。燕錕鋙坐在一張交椅上,右腿蹺著,手裡盤著兩粒銅球,像佛;大姐戴軟翅帩頭,穿著大袖寬擺的書生長衫,像披著床單。昭業顛肘、踏步,三寸寬的白綢在他的右腳踝一旁拂來擺去,似是蓄謀絆他一個跟頭。一副四扇板給他拿在手中,隨他跌步轉身,響一聲,響兩聲,然後如馬蹄一樣響出了節奏。他道:“空花昨夢休尋覓,雲臺麟閣俱陳跡。青史功名天不惜,元來只有閒難得。泊舟漁磯旁,頹於艾蒿間,嘆平生轍跡為誰驅,可憐佳夕,賢人命薄。從此後,多情言語不足惜,攘盡家財換醵資,世永相忘是笑談。霜雪泠沾衣,唯聞曲中愛恨,三更悽入肝脾。”
這有些嚇人。一個大男人裝腔作勢,扮小媳婦,叫人覺著噁心。燕錕鋙已經對這場面司空見慣。
昭業再踏一步,一撩手中之板,以男聲道:“建安中,廬江府,有焦仲卿妻劉氏,為其母所遣,從此自誓不嫁。時人傷之,為詩云爾……”
燕錕鋙打斷他的話道:“劉蘭芝不是死了嗎?”
昭業道:“本是死了的,都得死。”
燕錕鋙道:“那還什麼自誓不嫁?”
昭業道:“你等著吧,一會兒我死。”
燕錕鋙道:“仲卿可也是死了的。”
昭業道:“咋了?”
燕錕鋙道:“能不能不死。”
昭業道:“能。”
燕錕鋙道:“那他倆都沒死,時人傷個屁!”
昭業道:“我今天改改。”
燕錕鋙道:“好。”
第165章 少年絕今日(一百六十六)
就唱了孔雀東南飛。拍子打得很慢,疊句有些凌亂。唱的不是樂府律,而是俚曲,除誦詞以外,不照背原詩的五字句,而是以三五字短句敘唱情節,只在段尾用了去和入,其餘皆不押韻。仲卿的詞由大姐來唱,“兒已薄祿相,幸復得此婦,結髮同枕蓆,黃泉共為友”被改成“兒與此婦誓心訴,豈反覆”;“今若遣此婦,終老不復取”又被改成“念我枕前願,唯恐他日鑑”。昭業唱劉蘭芝與仲卿母,把阿母挑撥的一段唱作“東家秦羅敷,嬌嬈骨兒,金蓮足,阿母為汝求”。腔與韻甚是蠻俚,且不符合周美成和秦少游的新格律,便無意趣,但句子短,有情色,有笑料,有些投其所好。最後,果真兩個都沒死。於是乎,痴男怨女捨身殉情的慘劇,被演成了造作女子與懦弱男人糾纏不清的謬劇。最謬的是,昭業把原詩極出名的妙響“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中的“磐石”與“蒲葦”改做“鐵石”和“流水”,使得意義從兩相情願轉為冷酷無情與自暴自棄。那下面的詞也只好改作“往昔徒然事,覺來已茫昧,莫負愧,無須悲。”意思是,情愛乃不知緣起之事,即便慘烈也是徒廢工夫,唯使人茫然。可這造作女子與懦弱男人也沒有忘記,他們的情愛必須是悲劇,決不能是喜劇或者其他。因這段情愛從民間歸入樂府,抒情與揭露已經深入民謠之性。如千百年前的一缸水被它染紅,後來,這缸在它是紅色的基礎上,浸了紫,浸了綠,但不論如何演繹都缺少不了最初的紅。紅是它悲劇的顏色,即使二人沒死,結局不了了之,也要有高下跌宕的科介。幸運的是,昭業有撒癔症的天賦——就是他作為蠻人的那種“病”。他善於恐嚇,恐嚇能揭示詞句之下的另一種意義。為了實現悲劇的形式,在大姐唱完太守之子求婚蘭芝的段落後,昭業跟了一段“夜會府君”。在原詩中作為太守聘禮的青雀白鵠舫、四角龍子幡、金玉輪、青驄馬等物,作為蘭芝的見聞被唱得恢詭譎怪:先有“火樹銀花不夜天,仙婢宮娥舞翩躚”,又有“群星撩轉,軟紅迷眼”,假痴不癲。二人見面,相看而泣。別後戛然而止,只說“新婦入青廬,奄奄黃昏後”,再無後文。
唱得不錯。燕錕鋙沒說,而表情中卻有一些沉醉。但燕錕鋙還是不滿意,既是意猶未盡,也是倒噎氣。遂道:“不盡興,都沒死。”
昭業道:“凡事都要講個薄厚,死也一樣。”
燕錕鋙笑了,問:“何為薄厚?”
昭業道:“不論殉情還是就義,都有些薄氣,薄的又不是死,而是死前的活。如果活得厚了,死不死也一個樣。”
燕錕鋙問:“那你我二人,活得是薄是厚?”
昭業揮了揮手,大姐走了出去。屋子安靜半晌,昭業沒說剛才的話兒,只問:“當家的與應先生道別,是否悲愁了?”
燕錕鋙道:“我見老應一夜白了頭髮,有些不放心。淚是落了幾滴答,倒沒哭。建康的事交給杜崇,我放心。”說著,起身朝百寶閣走去,轉了轉手裡的珠子,再看看閣中的燦爛炳煥,道,“照你說的,我算活得厚了。想要的樣樣都得到過,霸佔到死,也霸不來更大的意義。和赴刑場比起來,我能出獄上得此船,雖是逃亡也不失為好的結果。我在乎名聲,所以不能上刑車遊街示眾,今日一來,我雖潛蹤,雄倬卻存,就是最好。”
昭業道:“依我說,以往的事皆不算厚,當家的這番話卻說得極厚。”
燕錕鋙問:“到底如何才是厚呢?”
昭業道:“比如說復仇,是一種厚。枕石漱流,是一種薄。就如仲卿與蘭芝,命都極薄,像還沒來得及出生就死了似的。”
燕錕鋙問:“我該向誰復仇呢?我現在誰也不恨。”
昭業道:“要找個人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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