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業問:“你溜門撬鎖就為了一把棗?”
少年道:“那是鋪子,賣蜜餞的,夜裡不賣。若在白天我便買來吃了,逢黑就只好進去抓它一把。”
昭業道:“我不吃棗。跟你說,有年冬天我在棗兒裡吃出過一條肉蛆,半寸長,可惡心了。我勸你也別吃,誰知道吃進肚子的是棗是蟲。”
少年把蜜棗兒送進嘴裡咯吱咯吱嚼著,一邊道:“蛆是肉。”
昭業道:“傻子,等大肉蛆在你肚子裡下了小肉蛆,百十來條蛆吃了你心肝再從你耳鼻裡鑽出來,死相難看。”
少年不搭理他,只管大步向前走,邊走邊把棗核往人家門環上吐,這般走了兩刻,來到一棟二進院子的西牆下,問昭業:“會上房不?”
昭業道:“誰還不會上房!”
少年說了聲“不信”,抬頭看看牆沿,倒退五步,朝前一躥,兩隻腳就踩到了一丈來高的牆頂上,連牆上的洞窗也沒踏。他又貓著腰走了十來步,跳上一片捲棚,對昭業道:“上來。”
昭業學著他的樣往後退了幾步,使勁一跳,險些踹碎牆上的洞窗,兩條腿輪換著蹬爬幾下,倒是也上來了。這時,不知哪兒響起鑼聲,他嚇得打了個哆嗦,趕緊蹲下,待更夫走遠,朝捲棚上問:“上來幹啥?”
少年問:“知道這是啥地方嗎?”
昭業道:“知道,是知縣本家。”
少年道:“這宅子可大了,你看。”
昭業順著他的指頭看向低處,見東北開著正門,八字照牆正對二門,前院的房子也有大簷,廊中鋪了華板;中院的五間屋子都作檻牆檻窗;後院給一條正廊分成兩半,有卵石砌地、魚池小亭、假山石凳。少年放下手,道:“我連著來了三天,就今天后院沒人看著。”
昭業問:“你又要偷什麼去?一會給家丁打死。”
少年道:“我帶你去個好地方,給你開開眼,莫叫你把我看成個乞丐。不過得先說下,一會兒不論看見什麼好東西,我先拿,我拿完了你才能拿。”
昭業瞪他一眼,道:“爺爺不稀罕!”
少年哼笑一聲,轉身走了百十來步,跳了下去,可他偏偏不走平地,到中院又縱身一躍,用腳尖點住窗框,躥了四尺高,逮住簷下一條平板枋,用雙手抓著椽子往南爬去。昭業走房簷,一路連躥帶跳,費了不少功夫才上到後院廊頂,卻也在身後留下了一串清楚的雪腳印。
後院東南角有排屋子在二尺高的墁臺上,講究豪華,磉墩的雕飾有天女散花、佛手蟾蜍兩種樣式;柱子掛著紅藍廊枋,與金柱之間又銜壽字乳栿,木椽下耍頭高翹,四栱慢栱、瓜子栱、記心華栱、偷心華栱。
相撐,櫨鬥鑽牆,一件件頗是玲瓏。昭業立在門口等著少年撬鎖,看著八角欞子門,眼是紅的,心裡憋著口惡氣,就好像剛剛吸了一大口濃煙。這些天他才聽勃術魯說,住這宅子的縣官叫斡裡侃,原是個柺子馬,做了官後,常以抓籤軍的名義勒索百姓,弄得滿城人戰戰兢兢。他心說這等賴皮竟能做官,還住著如此豪華的大宅,憑啥?縣衙門黑燈瞎火,全縣無人不知,大金朝的宰執是不是都瞎了眼的?
少年開啟門,沒說話進了側屋,像只蠅蟲似的亂撞一氣,把一個玉石爐塞進懷中,然後蹲在一臺架子下頭蒐羅起來。昭業立在茶桌旁,見了簇六毬紋的平藻井、亂紋嵌結的花罩子、鑲理的桌几、螺鈿掐金的椅子,臉色越來越冷,憎恨的火力卻越來越旺,像是要從竅裡噴出來一樣。憎恨著,他還感覺非常嫉妒。如果他今日沒來,沒見過這些豪華講究的東西,雖然也和全縣人一樣恨這縣官,而憎恨的火藥沒有嫉妒的火捻來引燃,恨也不過是一灘死灰。但他現在來了,見到這裡的豪華講究,就一定要做點什麼了。
他低下頭,用手把住一隻盒子,開啟來,見裡面裝的是一隻金戒指,戒面上鑲著紅珊瑚。他把戒指拿在手中看著,站立不動,如同是在等著。不一會,少年走過來道:“這個得歸我。”說著,朝前一伸手。
昭業攥住戒指,把兩隻手背到身後。
少年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昭業道:“這裡的東西我可以不要,但你也休想要。”
少年擠了擠眼睛,流露出兇惡神色,像是狗,也有些像鐮九兒。
昭業問:“你是殺手嗎?”少年沒回答,他又問,“找你殺個人,多少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