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問:“啥是後頭?”
範二道:“後頭了不得,我看得著。”
小六道:“既然什麼都知道,連後頭的事都看得著,你煩惱啥?”
範二道:“惱我和尚師父把我從寺廟裡攆出來,叫我沒了去處。”
小六道:“你是僧人,本該如來如去,何苦還想來去?再說你只是離開了嵩山。要是還想當僧人,何不尋別處當去?你有當和尚的天分,沒準到了別處就當上住持了呢?”
範二結著眉頭,道:“我本來不想當住持,我本來確有當和尚的天分,可他把我攆下來,叫我從此當不成和尚了,只能當人。他叫我去刺殺石公,我當人也沒了擱處,就只能回這山上,可這山也不是我的地方。”
小六想了想,問:“那你為何聽他的去刺殺石公?”
範二道:“這事不能說。”
小六瞅著他,有些不明白他,而怎麼想都覺著他是在患得患失,就和外頭那些男人一個樣。當她移開目光,看向岸上茂盛參天的松樹——四面八方連成一體環著亭子,忽然怕了,且感到莫名其妙,像是掉進了大霧,什麼也看不清了。這一陣不祥的感覺把她嚇乖順了,她笑盈盈地對範二道:“你有什麼不順心,跟我說,我保證不說出去。”
範二與她對看片刻,起先嚴肅著,一張白臉繃得似要響出聲來,又一笑,笑得有些苦,也有些奸。他道:“我不刺石公,石公也要被刺,而我一無所得。我刺了石公,就還要刺別人,只能這樣了。”
小六不懂他說的“這樣”是哪樣,只道:“你在這山裡住著,也好。”
範二仍然看著她,眼光像棍子杵著她,問:“要是讓你住在這山上,你住嗎?”
小六問:“啥?”
範二道:“我知道你來這裡,是為了燕錕鋙,也是為了沈輕。要是讓你在我這裡,別找他們,你願意嗎?”
這回小六聽懂了,是範二在跟她求好。可在懂的同時她也蒙了,就像後腦勺捱了一棒,只知道捱了打卻不知為何捱打。以往有男人跟她涎皮賴臉或打牙犯嘴,她向來知道應不應該跟他們好。可是範二不是別人,這話問得突然卻也不像玩笑,讓她不僅懵怔,還懵怔地覺出一些危險來。接下來,她知道了範二問的原因,也許不是真正的原因,卻被她認作了唯一的原因。
橋頭一棟屋子的牆心前閃出一條人影,遠看就像一根折斷的樹枝輕飄飄落下,聲音也和樹枝折斷一樣輕。於是她明白了,範二之所以忽然把話頭從行刺拐上求好,是為了逼迫沈輕現身。她還不知道範二是如何知道沈輕在附近的,以及為何沈輕聽到範二跟她求好就會現身,但她感覺到了這兩人之間的仇恨,仇恨藏在沈輕的謹慎裡,有一星半點給他的腳步播撒在橋上,細細的,像炮仗的火捻。更多的仇恨被他握在拳頭裡,含在嘴裡,像兩把匕首和一捧鐵釘。
範二站起來,拿著一把舀茶末用的竹勺。沈輕的腳步停在離亭柱兩尺遠的地方,手朝前一揮。有泥濺入茶器,杏仁白花花地撒了一桌。一隻凍死的老鴰摔在桌上,像塊石頭裹著冰。
範二低頭看看那老鴰,嘆了口氣。
沈輕道:“你是僧人,心善,把它埋了吧。”
範二問:“你來幹嗎?”
沈輕道:“拿我的東西。”
範二問:“拿了嗎?”
沈輕道:“正要去拿。”又問,“山下怎樣?”
範二道:“等師父見了我們,你就知道了。”
沈輕問:“你殺了衛鍔?”
範二問:“衛鍔是誰?”
沈輕吼道:“說!”
小六看見沈輕手背上的筋,打了個哆嗦。然而,沈輕吼完仍然謹慎著,立在橋上的模樣像一隻瞪眼的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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