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叫驢”那桌有個人叫道:“肉!”沒人應。再等等,還是沒人應。你覺得有點不對勁了。打從進門,每隔半刻後廚就會傳來一陣驢叫,而上一陣驢叫已經過去一刻,這時非但驢沒叫,後廚的門也關上了。
“活叫驢”那桌有個削髮人道:“那怏懶的東西,八成是被要嫖賬的堵在了後頭。”
一個穿胡服的人道:“噤聲些!他哥哥是給杜老闆撐傘蓋的。”
削髮人道:“不過是個造幡棨的,有甚了不起?”
“吱呀”一聲響,後廚開啟門。出來的卻不是酒肆夥計,而是剛才立在門口的襤衣人。他端著夥計的陶盆,臉上塗著一巴掌驢血,一露面就把客人們嚇了一跳。客人們放下酒杯和筷子,儼然從食客變成看客,默不作聲地等待著稀奇事情發生。襤衣人似乎明白他們的心意,伸手撥一把肩上的頭髮,彎著膝蓋走向“活叫驢”的桌子,一邊走一邊咧嘴笑,還搖頭晃腦地道:“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這便是諸位的飢餐,飽食過後,您自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有人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道:“打脊潑才!你他孃的說啥?你要餐誰的肉,喝誰的血?再說一遍,爺爺這便將你剜口割舌,曬出去遊街!”
襤衣人停住腳步,皺起眉頭,是個不明白的樣。你也不明白,長舌宋人明白這人為啥發火,但堂中過於安靜,他不敢出聲跟你說話。你又看看那拍桌子的人,才明白過來,這人是個“胡虜”。襤衣人也好像明白了,撩著額前簾子樣的亂髮,瞅瞅拍桌的胡人,深鞠一躬,笑道:“您眼睛好,認得我便是那打脊潑才、該剮的賊。您自提刀來殺,我進後廚洗脖子去。”
見到這等兒女相,胡人“呸”地噴出一口唾沫,道:“含鳥猢猻!不如個屁!”
有客人小聲說,這襤衣人定是酒肆老闆聘來取悅食客的藝人。其他人也這麼想。“活叫驢”那桌有個紅臉人道:“快將肉端上來,等著吃呢!”
襤衣人把盆端到“活叫驢”的桌子上,道:“請!”
“活叫驢”的六個人看向盆裡,有的人愣了,有的人已經用筷子夾住了肉,卻沒往鍋裡下。這盆肉與夥計剛剛端上來的不一樣,盆裡沒有血,肉片薄如花膠,白裡透紅,瞅著不像驢肉。紅臉人乜一眼坐在上首的大鬍子,把盆子遞了過去。大鬍子把臉埋進盆裡聞了聞,鬍子蘸著油星兒頭抬起來問:“這是驢肉?”
襤衣人笑道:“是從那活蹦亂跳的畜生的肋板上片下來的。這叫上壽脯,外頭是筋,裡頭才是肉。您細嚼,有杏酪味。”
削髮人問:“既然是從驢身上片下來的,驢如何不叫?”
襤衣人眨巴著眼,為難地道:“那就不瞞您說,剛剛給您端上來的肉不是從活驢身上割的,是在鹽水裡泡了三天的剩肉。水裡長了蟲,肉還能吃?您剛剛聽到的驢叫,是人學的。”
削髮人的臉上結了一層難堪。紅臉人吐到了腳上。
襤衣人道:“我剛剛打後院經過,被驢叫聲引進去,卻見那夥計一邊從蛆堆裡撈肉,一邊伸著脖子嗷嗷叫。我看出來,他這是店大欺客!我便打他一頓,又從畜生身上片了些肉給您幾位端上來了。”
一聽這話,客人們流露出驚訝,都放下了筷子。你和長舌宋人也放下了筷子。“活叫驢”的六個人卻沒有驚訝,各個瞋目切齒。紅臉人跑進了後廚。
削髮人道:“你敢在南寨的地頭上動南寨的人?”
襤衣人道:“他是奸商。”
削髮人道:“輪不到你管!”
襤衣人瞪著眼笑了,道:“其實我沒打他。我只不過從他身上片些肉罷了。”
削髮人亮出刀,蛾子似的刀光從客人們眼前飛過,落在一根柱子上。這時,你感覺地面一顫,隨即看見大鬍子起了身。他把肚子朝前一拱,桌子四腿擦過地面,一陣刺耳的響。剛才你已經發現他的胸膛極厚,身材像熊,但不知道他還有八尺多高的個子。他起了身,桌子和椅子都矮下去,一片光被他的影遮住,堂中比剛剛暗了不少。長舌宋人說,這人叫歐隆,榜上有名,響噹噹。
紅臉人從後廚裡跑出來,向大鬍子道:“那夥計給悶棍打暈了,廚子綁著,人沒事。”
大鬍子問:“驢呢?”
紅臉人結巴了:“沒、沒驢,驢、沒死。”
大鬍子盯著襤衣人,問:“規矩,懂嗎?”
襤衣人道:“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