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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總轡登長路(一百九十二)
沈輕喝一碗酒,道:“就是我看見的樣。”
師父笑了,道:“這把刀不是凡物。百鍊精鐵鍛身,凝風火成利,結天地之瀅,承世權之貴。昔日完顏亮以龍泉水淬昆吾鐵,復鍛百次也未能得此一刀。鍛刀容易,可要得到這樣的寶物,得看造化。他沒這造化。你那位朋友肯把這寶貝送給你,你們之間一定有過命的交情。可惜,你受不起。你沒那個命,我看得出來。”
沈輕道:“我不能辜負了這把刀。”
師父道:“凡權貴相托,都叫人覺得不可辜負。權貴殺人,也叫人覺得那人不能不死。你要看清自己的處境。這不容易,如今在咱們這裡,也只有範二一個能看清自身的處境。”
沈輕道:“既然你們前前後後都看得這麼明白,怎沒早點下山把那完顏聿除了?竟在今日給他堵了家門?”
師父笑了,道:“完顏聿不一樣,他是有命數的人。我懸賞拿他十四年,他竟然未死。我派了最聽話的徒弟下山刺他,他還是未死。這麼說來,倒不是我鬥不過他,而是鬥不過天機。我聽禹郎說過他的事,玄得很。”
沈輕道:“那人是個瘋子。”
師父道:“完顏氏為肅慎胄裔,原本穴居深山,以豕膏塗身。其先輩血勇,尤猛虎過之而無不及。天德二年,徒單後生阿魯補光英太子,龍顏大悅。那阿魯補當然也是個虎。翌年,唐括氏生昭業。有侍衛將昭業送入永寧宮寄養,這是因為,唐括氏那時還是烏帶之妻。不少人都說昭業來路不明,懷疑他不是帝王親生,是他母親為了入宮為妃所施的計謀。因為他身份不明,御直不許永寧宮裡的侍人靠近他的居所,侍人說他‘雌雄莫辨,有先天不全’,這一說越傳越玄,給三歲的阿魯補聽說了,便偷著去看,阿魯補天天去看,一次被內侍捉住後,內侍把這事稟給完顏亮,完顏亮不以為然,一笑了之。想來,如果光英是與旁的皇子嬉戲,依照宮令應當不許。但昭業對光英沒有威脅,他是最不可能承繼位的皇子,日後連王爵的權位也繼承不了。他是仗著光英的青睞,在貞元之年住進東宮,完顏亮命碩德學士輔光英,他是陪讀。後來,完顏亮說‘詩文小技,何必作耶’,叫光英去學騎射,那碩德學士就只好去輔昭業。光英愛讀書,昭業學了漢人詩詞,光英與他的來往就更多了。
“也許是這昭業與他母親一樣,從小精明,善攻人心。我聽說,正隆四年光英射鴉,完顏亮賜母馬黃金。昭業鬧起來,光英就把黃金給了他。光英射鹿,命人割角送他,他因為自己沒去射獵而嫉光英,還誦《孝經》挖苦完顏亮於寧德宮殺後一事。完顏亮知道這件事後,要懲罰他,也是光英從中求情。那時候,我也曾在東宮見過他。一群戴蹋鴟巾的女侍海陵王讓宮女穿男裝,頭戴蹋鴟巾,稱為“假廝兒”,有“假廝新換蹋鴟巾”之說簇著他,手執書卷——我一眼就看出來他是個妖邪,雖神智未開,已善於討好身旁的人。完顏家有了他這樣的後代,乃背祖之兆。太子對他溺愛不明,也是天意險叵。”師父的話音頓了頓,又繼續,“你知道,完顏一脈向來血親相殺,可也全是鐵石,他又是個什麼東西?天意若要他惑君翳日呢?我看他本應是那承天之命將完顏氏竭蹶百年建立的偉業一揮而盡的旋折之數。如今他流落了,倒說明金之運昌盛,還能再撐百年。”
沈輕道:“說來說去,繞著彎子跟我擺明利弊,就是不想讓我下山罷了。”
師父笑道:“你當我編故事?”
沈輕道:“我見過他,不是你說的那樣。”
師父道:“陰陽者,天地之道也,生殺之本始。他註定是個造孽的人。只是光英已不在了,叫他造不了大孽,可只要觸及盛陽,他就還要造孽。”
沈輕道:“莫與我說邪門歪道,我不信。”
師父道:“我原本也不信,活了一大把年紀才信的。”
沈輕道:“那你怎知範二就能除了他?”
師父道:“範二練成了金剛功,已不是尋常人。”
沈輕道:“行。他不尋常,我尋常。你也莫再勸了,大不了我不去。但醜話說前頭,要是大姐沒救回來,我就一頭撞死在你這山上。”
師父知道他在犯擰,不與他多說,道:“我回去了,你清淨清淨。”
聽到師父的腳步聲消失在院落裡,沈輕提起衛鍔的刀就往外走。來到院子門口,他被一條棍杖似的胳膊攔住路,聽到一聲:“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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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總轡登長路(一百九十三)
沈輕救人心切,聽到這一聲,更急得火燒火燎。他知道,必然是師父把下山的任務發給了範二,範二才來攔他下山。師父叫範二來當這得罪人的差事,便是鐵了心要把他關在屋裡。他明白過來就更生氣了,吼一聲:“架勢!”人走到院門外,與範二臉對臉,用刀子照了照範二的眉目。
這兩年,他們沒少打架,這時要打,狀態進得很快。雖說上一刻他們還不知道會撞上對方,這時的兩張臉已然如白板一樣嚴肅。兩個人,也像是將要決鬥的兩隻鳥。範二像鸛,或是鶴,是個會動的。他的目光輕輕落到沈輕手上,盯住,腳下向左走兩步,又向右走四步,踢開一塊石頭,右膝抬起,腳弓繃直,兩條胳膊背到身後。沈輕出手之前不動,像梟,一動準是狠招。
先出手的是沈輕。範二的架勢才擺好,沈輕左腳向前一滑,腰胯朝右邊擺,自下向上撩出一刀。果然也是狠招,可攻向範二脖子的卻不是刀尖,而是刀柄——他撩出的一刀沒刺中範二的下巴。他也知道刺不中,這本來是個虛招。
接下來,他把手腕內收,刀尖朝外,以拳眼中探出的刀柄臨逼範二頸右水突穴。這一下極像要擊中了,比上一下快,力氣也比上一下猛。而刀柄即將撞擊範二脖頸時,又偏離一寸,橫逾範二頸前,刀刃翛然旋轉,要抹脖子了。抹著,卻還在變,刀子後退半尺,變成挑,挑的是範二的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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