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燁看著地上冒熱氣的茶水,一動不動,像是在發愣。女子如坐針氈,隨即想到一句“黑雲拂地風羶腥”,便覺察到有黑霧在堂裡漫流,越流越厚,還散發著羶腥。張燁起身走向門外,她鬆了口氣,然而門口卻突然出現兩個南寨人,穿著皮襖,肩頭披著硬布裱骨的布甲,腳踩鐵頭靴,手提革鞘刀。她又把心提起來,四處看看,見櫃檯後頭沒人,就明白是那女掌櫃把他們叫來的。女掌櫃是提前受了昭業的囑託。南寨人所以在這時現身,一是要壓一壓五龍山的氣焰,二是要試一試張燁的身手。這是胡來。如果他們拿下了他,不到明日,五龍山定要發人來打,村子就要血流漂杵。女子想著,心急火燎,給門前二人打了“退下”的手勢,他們卻還直溜溜站著,耍著渾橫攔阻張燁的去路。
張燁只是往前走,低著頭,如同不知道門口有人。一個人衝向他,拔出腰裡的刀,想必也是氣勢洶洶,但是在女子看來,這人就像是給白風吹向張燁的一根禾稈,來得雖然迅疾,卻十分輕率。他的刀又白又薄,似乎被人一吹就要來回折彎一樣,須得把刀刃折斷才能砍傷什麼,即便砍傷了張燁也只能傷害他的皮毛。看到這一幕,她忽然知道了昭業之所以前來挑戰,是因為他有一種無法戰勝想象中的運化主宰的困境,他如淘沙般把那種運化思來想去,那運化便從人身上脫離又如同一件衣服般套住另一個人,就是她眼前這個氣勢磅礴的野蠻人了。她看到這兒,已經知道那南寨人無法傷及張燁的一根頭髮,因為他是如同昭業的運化主宰一般殘暴且強硬的。
她看見南寨人的臉被張燁推了一掌,後腦勺險些撞上脊椎骨,身子如同巨石碾壓下的禾稈那樣萬般無奈地倒下去。一片慘白的雪從門頂落下來。又一把刀出了鞘,卻吊在刀客手裡成了累贅。張燁用拇指按住刀客的眉心,抓住刀客的頂門——刀客的頭顱先向左一轉,又快速地轉向右肩胛。人沒有經歷最後的抽搐和吐息就倒在了地上。
十來個南寨人從道路兩旁的院門後鑽出來。丫頭奔出客店,朝他們喊道:“這是公子與五龍山的事!公子沒下令誰也不許動手!”他們當然不肯聽她的話,仍死死地盯著張燁,握著刀把。卻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從一扇門後響起:“退下。”
有人聲和腳步聲從院子外頭傳來,聽上去很遠。而寂靜如院落裡的白雪那樣包圍著屋子,好像永遠也化不開似的。昭業看了看神志不清的衛鍔,又看向銀匣裡的藥丸。六顆黑彤彤的藥丸整齊地擱在匣子裡,似乎在等待著展現神通。昭業拿起一顆送入口中,用茶水吞下去,閉上眼,看見遠山的霧靄裡現出了鳳凰臺的石欄杆。
第196章 巫山湄(一百九十七)
初冬的頭一場雪後,山裡的溪水、池潭、松嶺窖滿了冰。獵戶和藥農便從家裡窩冬了。要等到來年三月,一群人帶著鎬頭和鍬鏟,穿過村子西南、山之東陲的樹林,把塞住峪口的落石清理乾淨,才會有人進山打獵和採藥。巳時進山前,兩個南寨人問了幾戶人能不能給他們當嚮導,村人的回答都是“去不得”“出不來”。他們沒辦法,也就只好跟著孛兒攜玉進山了。
巳時二刻,三個人翻過村子西邊的一條低坡,來到山坳裡迎上大天白日,發現周遭的情況也不如村人們說得那般嚴酷,只是冷峻些罷了。從此處望向遠方,西邊和北邊有重疊的峰腰,高處林立著豎長的巨石,灰白的岔溝從山頂鋪到山腳,藏頭藏尾,如亂搭的灰繩鬆散地捆綁著山峰,再從樹林裡一進一齣,長往遠引。
西邊有樹林,不見半分蒼翠,枝條卻十二分茂密。萎在地上的矮樹都像玉白的珊瑚泛著藍。有荊條擔負著雪,屈屈伸伸地鋪在林下,東逃西散,或斜立,或伏倒,或堆疊隆起,又如同被樹根抓住了逃不了。北邊也有樹林,紅皮鬆的大枝平展如傘,樹幹長滿了溝。不知道是哪一片山坡上還有些松,用發達的根蒂抓著岩石,主幹分叉斜倒,樹冠平張數丈,是趴著的姿勢,也如同想逃但是逃不了。不論往哪裡看,都是冰都是雪,稀稀拉拉的幾塊土紅得刺眼,如血泊。
孛兒攜玉看了看山嶺上驤騰的雲,又看看手裡的地圖,看了看亂七八糟的樹,又來看手裡的地圖——鍾鈺在一張羅紋紙上按照乾、坤、震、巽、坎、離、艮、兌,畫出了山勢和山澗的方向。山勢由“人”字排列組成,參伍錯綜,像許多條蜈蚣連在一起。澗是拉得細長的“川”字,像蚯蚓繞著蜈蚣蜿蜒地爬。而眼前的山拔地參天地高,澗無窮無盡地長,四面八方全是一個樣的高和長,彷彿和圖上的蜈蚣蚯蚓沒有半點關聯。所有的澗裡都積滿冰塊、石頭和雪,又像是根本走不通。
跟隨著直覺,孛兒攜玉把目光投向西邊的樹林。他想到了海剌兒河入山處也有這樣凌亂的一片樹林,部族人叫那裡“不復歸”,從來沒人進去。他在五歲那年就走入過那片林,後來從一片更幽閉的林裡鑽出來,彷彿跟隨著直覺爬過一條漆黑的洞穴。他覺得,比起山澗,林子總要好走一些,因為不會有雪塊從巖壁和山坡上滑下來,就算路走不通,他們也能調頭返回。不過,林子裡可能有野獸,如草原上神出鬼沒的狼群,來和去都只留下一行腳印。他見過被狼撕碎的孩子,東零西散的骨頭被啃得光禿禿的,只有眼窩和頭皮上還有肉。他不怕狼,不論鬥智鬥勇,狼都不是他的對手,而且,個頭越大的狼在看見他時跑得越快,白的狼比黑的狼更怕他,頭狼比地位低下的狼更善於躲開他。有好幾回,他在部族附近的林子裡遇到狼,不等他拉弓,狼們就如水中游散的魚那樣消失了。他相信,凡是野獸就會畏懼他身後的大弓。這時,雖然弓梢凍硬了,他身上還有兩把駝骨刀,昨晚才磨過,刀刃水滑鋥亮。
他蹲下來整了整行纏,握住左胯的刀柄,往身後看了一眼。中年漢子走上來,用凍青的手指指了指一條深溝。那是一條伸向西北方的溝,在一座峰下拐入山縫,好像拐向了北方。依地圖來看,“金矛崷”的確應該在更北的地方。
有冰溪從溝兩旁的陡峭山坡上掛下來,從溝底結成一條凹凸不平的灰白。一些有稜有角的石頭刺破溪面,像狩獵陷阱底部的木錐那樣突挺著。溪面有幾處被從山坡上滾落的松樹和石頭砸裂,形成的凹陷足有一人多深。再順著山坡朝上看,又是那些趴著的松樹掩著滑墜的碎石、冰塊或是別的松樹,其根系撬出土來,大頭朝下。
孛兒攜玉搖了搖頭,指指林子。然後從腰裡摸出一塊二尺長的羊皮,繞著虎口纏住右手,咬住皮子一頭結了個扣。中年漢子打量著他露在面罩上方的眼睛,笑了,問:“進了山,幹嗎還戴著面罩?”
孛兒攜玉看向他,沒說話,眼裡也沒有關於表情的內容。而中年漢子卻冷不丁一顫,趕快閉上了嘴。
一前兩後,三個人走了百十來步,進入白迷迷的林子。天好像變陰了。周遭的樹越來越高,靴子沒進雪裡一尺多深,小腿隔著夾絮棉褲也能感覺到涼,兩個南寨人都有些後悔。他們應該提醒這蠻子,冬天的樹林進不得,那種看起來平坦的地方,一腳踩下去就凹出一個雪窩。並且,有枝丫遮擋著日光,林下陰冷逼人,連草梗和蓼莖也凍硬了,走到林子深處,他們還可能給紮成團的矮木截住去路,多繞幾個彎,難免連方向也丟了。但孛兒攜玉走得很快,兩個人認為他不會原路返回,就沒有開口。再走一會,三個人開始感到耳鼓脹痛,好像連鼻涕都凍在了鼻道里。冷風鑽過樹的縫隙颳著臉皮,如刀刃般又薄又利。仰臉朝上看,左左右右的樹枝吊掛著閃光的冰刺,細長的一條條,跟隨著枝條伸展的方向交織起來,無數張簾子垂在頭頂上。彷彿只要他們一不留神碰到哪棵樹,就會有一片冰刺落下來刺傷他們。
落石聲陸續傳來,隨後有浮霜飄入空中,繞著樹身兜兜轉轉,烏塗了遠處的樹枝。三個人覺察到危險,停住腳步,想等這股風過去再走。兩個漢子躬下腰背,把手縮排袖管。孛兒攜玉看著眼前的一根搖晃的樹枝——一朵綠芽給細小的氣泡包圍著,在冰裡伸展著幼葉。一行冰珠吊在枝下,還都是水滴的形狀。冰線斷裂的乾澀聲音從遠處響到近處,忽間白風撲面,他閉上了眼。一陣風擦著眼皮吹過去,他睜開眼的時候,綠芽和冰珠不見了,腳下的厚雪被斷裂的樹枝劃亂砸亂,如同風從雪上畫出一棵樹,也如同他被風吹到了另一處。風為他掃開一片交叉的灌木枝,一大片山楊從前方呈出來,暗灰挺拔的樹幹重重疊疊,密得令人眼暈,高得令人發憷。
起風以前,他們誰也沒發現這林子裡還有山楊。如同是趁了他們閉眼的工夫,這些山楊忽然從雪裡長出來,在被他們看見的瞬間,樹皮上已經佈滿鱗溝,樹腰以下的細枝彎曲垂地,夥同萎靡蓬亂的榛子莖、藜子條一同堵住了他們的去路。中年漢子覺得奇怪了,他知道山楊樹不該長在這裡。
剛才走進樹林時,他看到了楸。進山之後,哪怕是在更高的坡麓上,他也沒看到山楊。這山中大多是松,陰坡上有椴和樺樹,就算有山楊,也只能在更高的地方聚成林子。況且如果山楊與其他樹混生,應該是櫟木。山楊與楸林長在一處的情形並不多見。依照地勢高低來看,這一片應該還是楸林。那麼,這片山楊就可能是人在許多年前種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