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輕捏住拳頭,道:“有人在門口堵著我,這幾天是九師弟。”
張柔道:“他一個孩子,不是你的對手。”
沈輕道:“對。莫非範二跟你……”
張柔道:“範二進山坐定去了,現在還沒出來。不過也快了。”
沈輕問:“坐定?”
張柔道:“他說坐定,我想是為了躲你師父。他攬下這出山救人的活,就是為了讓你師父安在攀月樓中不作其他安排。但如果他再不出來,你師父就要另做打算了。如果你師父和燕錕鋙聯手,昭業必殺衛鍔。”
沈輕問:“燕錕鋙?”
張柔道:“那信本是昭業讓你師姐寫的,是燕錕鋙讓人從下頭加了兩行字,這一兩天,他一定會派人上山聯絡你師父。”
沈輕哼了一聲,道:“我師父怎會信得過他。”
張柔道:“你師父信不信他,也不妨先聯合他除了昭業。如果燕錕鋙的人上山和你師父談過,不論這一仗怎麼打,衛鍔都活不得。就算昭業不對衛鍔下手,燕錕鋙也一定會向衛鍔下手,再把這事賴到昭業身上。就是燕錕鋙不除衛鍔,你師父為了斷你下山的念想,也會向衛鍔下手。你得趕在他們交頭之前下山。”
沈輕問:“那昭業如何就不知道燕錕鋙要反叛他?”
張柔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張柔不再說山下的事,又開啟一隻罈子倒了兩碗酒,道,“這酒出相州,叫玉碎。這頓酒,是你我提前喝的悼亡酒。下了山,自然是九死一生,人救不救得了,現在說不好。但男兒一世,義字丟不得,哪怕你本來沒有義。喝了這頓酒,我就當你從此不再是個殺手了。”
沈輕看著酒面,一時沒有動碗。銅鈴鐺在頭上響了幾聲,灰塵從房梁落進菜裡。他端起碗把酒喝乾,道:“我有,只是你沒見過。”
張柔道:“好。別怕死。在這世上,不論在哪個眼裡,都是貪生的賤,敢死的貴。”說完這話,他起身走出屋門。
沈輕拎起罈子,但是沒喝。目光從窗戶移向襻間,然後落進櫃子。他起身從櫃層上拿起來一枚圓孔錢,放在鼻子前聞了聞。這是乾道頭一年的元寶錢,背文星月,刻著“乾道元寶”,鑄得有些粗糙。因流用十年有餘,已經長了綠鏽。那一晚他在河邊與小六分別的時候,她丟給他一隻荷包,裡頭裝滿了銅鐵錢。後來他把荷包還給了她,留下一枚錢。在回山的路上,他怕自己不小心把這錢花了,就把它縫在衣服裡,不時摸摸它還在不在。想來,他和小六之間也有些“死當長相思”的意思了,只可惜“生當復來歸”說的不是他們,而是她和燕錕鋙。
他把錢揣進一個荷包,走進裡屋,先從床底下找出來一件硬布摺皮甲。因為有十年沒穿過,披膊的兩片皮子已經硬得變形,甲身裱的竹骨斷了幾條。他把齊胯長的身甲穿在身上,發現腰帶不夠長。為不妨礙右手使刀,掩膊本來只有左肩一片,以兩根絹帶與胸衣相連,如今卻怎麼也系不上了。這些年他壯了不少,要穿這甲得把帶子改長。他想了想,索性把甲衣脫下來丟進院子。他把桌上的菜和罈子也丟出去,從屋子各處取來六把武器都放在桌上,又從灶臺下頭拿來一塊扁長的砥石和一塊油石。六把武器一一齣鞘,看過之後,他笑了,心裡有些感嘆。
這些年,他已經很少帶武器下山,幾乎忘了自己過去是用短劍的,而且用的是雙手。他的第一雙武器,還是磁州鍛坊打出來的“真鋼”劍呢。劍身是黯青色,看起來與鐵差別不大,其堅硬倍於熟鐵。兩把劍刃長一尺二寸,鞘口有浪痕,與劍格相接處釘了暗釘,劍身極直,模樣中規中矩。
他的第二雙武器是短刀,刃長七寸,向反曲,乃灌鋼煉造以柔鐵置於熟鐵片上添火煉燒,生鐵先化而融,滲入熟鐵,取之加錘,鍛至足厚,其堅斷釘。,沒有鐔,以鐵木製柄,鋼片固於其中長達柄末。為了使兩塊鐵木合得足夠牢,鍛刀的不僅用了極厚的驢膠,還用兩枚鉤子釘穿過鋼片,緊緊勒住刀柄。他嫌釘子硌手,往刀柄上纏了皮條,使得這刀看起來糙厚了許多。他用了一回,覺得太沉不靈巧,又換了匕首。兩把匕首無格無鞘,有五寸長的直刃,僅是炒鋼鍛打,雖然出爐不足五年,卻生鏽最多。但與他先前的武器都不一樣,這雙匕的刃上刻著字:沈輕。
他用的武器越來越軟,越來越不值錢。因為他的出手越來越狠,他越來越靈活,膽子越來越大。師父送的真鋼雙劍只用了一回。現在他還記得,那一天,他穿著皮甲和鐵頭靴子,戴著頭巾、行纏、護腕,全副武裝地下了山,從路上把《吳漢傳》背了一遍又一遍,也就真把行刺當成了吳子顏率軍圍蘇茂。雙匕他用過三次,殺的是官者和闊紳。匕首比刀劍更靈巧,刃夠薄,鋒利易入。用過匕首後,他就有了一種感覺:山下的誰都不是他的敵手,他比故事裡的大將還勇猛。他也開始納悶,為啥大將都用重器?為啥打起仗來,人人都用矛戈?如果戰場上的所有人都用匕首,會是個什麼場面?他給師父看過這兩把匕首,師父連著說了兩聲“輕”,又說一聲“真輕”。彷彿唸了三聲咒。從那以後,他的兵器就越來越輕,他甚至開始赤手。他赤手從敵人手中奪來刀劍,偷姑娘頭上的簪花,摔碎瓷碗、掰斷紋牌充當利刃,刺殺的結果從來沒有兩樣。只要有根刺兒他就能到處蜇人,難道不是天下無敵?這種麻木挾裹著他,在很多年裡讓他覺得自己有一種高世的身份。直到刺殺衛鍔的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原來不存在。在那一刻,他心裡的陽燧忽然被光照破,一切都從倒變正。他的目光透過衛鍔的眼睛看見的一切,好像忽然從窗隙中的塔之影變成了真實的塔,只有進入塔門,他才能擺脫那伏於塔下的群山的空無。那時的他還沒有進去的資格,他只好返回山中等待著機遇從時間中浮出,在等待中,他能夠想到,那機遇一定像刀一樣鋒利,一旦給他握住,就會有血不斷地從刀尖上冒出來,他畢竟是一個殺手。殺手的身份是像一件無限厚重的鐵甲緊緊縛著他的,僅憑一己之力掙脫不了,得有無數把刀同時砍過來,才能把這鐵甲劈碎。
他開始磨刀了,先打來水,再用兩根皮條把砥石綁在長凳上,把碎石子卡進皮條與砥石之間的空隙。淋溼砥石後,他用一隻手握住劍的柄,另一隻手摁住劍,以刀刃對準石面,傾斜著劍身挫了一個來回……他用磨石剷除匕首的鏽,磨小刃口、刃角,用油石磨輕刃紋,以石上的顆粒給刀刃兒切出一排細微的鋸齒挫鋸齒是為不捲刃。
。這些武器只要鋒利,無須耐久。所以他把每一個刃口磨得又小又薄,還卸下了刀柄和刀鞘的飾物。磨利六把武器後,他擦去刃上的水,將之一一歸鞘,找來一副有腰箍的肩套、一條縫綴著銀銙的厚革帶,拿出針匣,用綁磨石的皮條圍了圍大腿。在把這兩塊皮條封邊——縫成兩個箍圈以後,他又給這副箍縫上帶子,把帶子連線在腰帶上。這便是了一副軟架,讓他能把六把武器帶在身上。天蒙黑時,他準備好一切,正要出門,就聽到九師弟在院外問了一句:“你是?”
第202章 蠱之極(二百零四)
小六道:“我是來給二爺送酒的,你也喝些吧。這麼冷的天,只穿著一件狗皮氅站在外頭,要是沒幾口酒喝,怕你凍著了。”
九師弟道:“這不是狗的,是貂的。”
小六道:“貂?那又是什麼狗的皮啊?甭管什麼皮穿在身上,吹久了風也難免凍著。這可是我從山下買回來的……”這時,套筒擦過門軸,“吱拗”響了一聲。
九師弟道:“這幾日,他不得出門。”
小六道:“我是來送酒的,又不是要放他溜走。我進去,又不要他出來,怎的?師父都不許旁人進去看他一眼嗎?就是犯了放火罪的也許和家人見上一面啊!”
九師弟有些為難。小六又道:“用不著七推八阻的,你們家裡頭的事我不想管。您不放心,便把這鞋兒拿在懷裡,過會兒我出來了,還勞您幫我穿上。”透過門縫,沈輕看見小六弓下腰,指頭勾開腳踝上的絲帶,脫下一隻革底繡鞋扔給九師弟,趁九師弟發愣工夫,她側著身鑽進院門,朝屋裡走來。她的樣子有些變了,像個大戶夫人似的,腦後束著單髻,戴了象牙笄。隨著她走,齊膝長的夾纊衣和紫緞斗篷搖搖擺擺,彷彿要把一塊塊光色搖出響聲。她來到屋門前,朝門縫裡一笑,問:“你這是想讓我進去,還是要轟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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