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完結】》第243頁 他躥過院子正中的石墩(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他躥過院子正中的石墩,跑向西北角的鏤花牆。牛叫了一聲,彷彿是在說:快跑。

第212章 玉碎札(二百一十四)

合院裡的南寨人不止五個。屋內的人叫起來,有三個人奪門而出。一個人跑向院門,兩個人追在沈輕身後。追得不夠快,因為他們沒想到他會逃向院落西北角的雞窩。他們以為,他衝出那兩間屋子後,將會從院子的東門和南門出去。他們還不知道他在那兩間屋裡幹了什麼,看見屋裡只有一個人追出來,每個人都在驚駭,甚至懷疑敵人不是獨自進的村子。

沈輕跳上石墩,躍入雞窩的籬笆,踏著石頭搭的雞舍躥到高處,爬上那“將軍第”的磚花,翻身來到牆的另一面。四個人全停下腳步,互相看看,然後從院門走了出去。

沈輕掛在牆上,想了想自己的所在。眼前是酒坊的院牆,高有兩丈,離他不足六尺。他置身在一條死衚衕裡。地上是條冰溝,牆根里長了白花花的蒲草。他印象中的柵欄門就在衚衕北頭,杆子裡出外進,朽得灰黑。沿衚衕往南走再往西,能到酒坊的正門,往南後往北走,能到村路,還須過另一扇柵欄門。也就是說,他決不能落入這條衚衕,否則將會遭遇三面堵截——合院裡的四個人以為他要進衚衕,已經叫人去了。所以,不消一刻定然有人來堵住衚衕的三個去處。

不進衚衕,他還能跳進酒坊。酒坊裡一定不會沒有南寨人。他想了想,蹬著牆花朝酒坊的石牆一撲,爬了五步,又摁住牆頭一個翻跳,兩隻腳踩在了一輛木牛車的曲背上。車軸“吱呀呀”地響了幾聲,牛足碾碎一大塊冰。他跳到地上,踢開一副廢舊的鐵橛子,往前走了三步,感到手心生疼,才想到那牆頭上是埋著陶片和蒺藜的。

他四下看了看,把坊院裡的每座棚子都看了看,發現西南的五連間草房曾經塌過,給人拆去北牆改成棚子,裡頭掘了窖池,此刻他還看不清池子共有幾眼。棚子的後牆貼著坊院的南牆,新砌的東西兩堵牆也只是薄木頭挑起來的泥牆。有人在棚裡栽了幾根柱子撐起一副簡單的樑架,裝了椽子、板子,用瓦片、毯子和乾草苫住。棚頂生長著帶刺的瓦松,有的一拿來高,披掛著霜雪,像是一座座小塔。

坊院西北有曬堂,村民們在那裡制甜糜。兩座土灶臺置在堂前,周圍堆放著蒸高粱用的鍋屜、二十幾只木桶、兩口缸。有臺石槽床,上頭擺滿了酒籠酒筐之類的濾器。

出酒的大灶、水井和兩座糟池修在院子正中。半人高的木甑坐在灶上,甑上架著天鍋。灶臺四面罩了一副架子,想是用來摘卸天鍋,或是供人登到高處修理木甑的鐵箍。此外,他背後的空地上還有石磨、篩糠用的四腿扇車和木榨機。他收回目光,向不遠處一口酒缸走去,這時從門外走進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踏著結實的腳步。後面的人關上了坊院的大門,不過沒有鎖上。

這一舉動有意思,沈輕明白,這人在跟他說:王八入甕,顛你幾下矇頭轉向,扯脖子放血只差一刀。又有一個人從他身後的牆頭上跳下來,“嚓”的一聲,鐵頭鞋下騰起來一大片白。

沈輕沒看他們,也好像沒發現他們。他站在斑駁的酒缸前,從缸蓋上提起一個陶甕往嘴裡倒了倒。甕裡不是酒,是變質的醅漿,餿得嗆眼睛,比尿還難喝。他連忙把嘴裡的醅漿吐出來,又揭開缸蓋聞了聞。辣乎乎的甜摻著泔水的黴腐味稀溜溜地鑽進鼻子,這才是酒。他舀了幾捧喝,用舌頭摩擦牙堂,仔細品了品,仍然沒嚐出甘醇,只是一股子辣浸得牙縫麻酥酥的,和他想象中的“隱天台”沒一點一樣。他蓋上缸,朝著棚子裡吼道:“都出來!讓我殺個痛快!”他轉身就撲向了穿鐵頭鞋的人。

棚子裡走出七個人,又有三個人從榨機和灶臺後面閃出來。這下子,槽坊裡就有了十三個人。七個用刀劍,兩個持吳鉤,一個丟套索,一個使雙叉,兩個擲短鏢。沒有一個不在南寨旗亭的金銀榜上,合夥對付一個殺手當然是牛刀殺雞。這些人陸陸續續地出來,是沒把他放在眼裡。原來他們聚在這裡,是不想和外頭的人一起巡邏。因為在南寨的地位更高,他們不願屈尊和不如他們的人為伍。後從外頭進來的兩個人也上過金榜,最後跳進來的人自也不是無名卒子。看見他落進這院,人都覺得可笑,這才把院門關上,以防他見勢不妙就逃。

十三個人有信心把他抓住,一來,是覺得自己武藝高強,二來覺得他不懂事,是個村酒野蔬養大的東野巴,仗著有些個頭,膽子和嗓門都不小。瞧見他身上帶了四把傢伙,他們認為根本用不著。傢伙是給人使的,不是駭人用的,也不是給死人使的。比起他們手裡的傢伙,他的傢伙太沒名堂。只消看一眼柄和鞘,他們就知道自己的刀劍能砍斷他的劍和匕首。這種感覺,像是把官當了三五載的人見到一個酸秀才,暗中是嘲諷,表面是不屑。這種感覺無可避免,因為他們的刀劍確實貴重,不亞於朝廷武官的佩刀。好比說,在他們之中,有一把尾底有首、柄把纏緱的寶劍,柄緣處雕刻著兩隻展翅的鴻鵠;有一把劍的鐔片鏤雕雙龍,鞘綴玉環;有一把劍有黑檀的柄把,劍身鍍固金汞,璀璨流光,顏色經久不褪;有一把劍又青又黑,鞘上鏨滿金鱗,那是真金。三把長刀形狀古樸,出鞘有餘吟,刀首都飾有白色“血禪”——用來擦拭刀鋒,浸染敵人鮮血。這些刀劍的樣式能代表他們在南寨的地位,鋒利則不必說。讓他們用各自的寶刀寶劍來對付一個東野巴人,難道不是屈尊降貴?這一刻,他們相信自己能贏,就像相信獵物一定不是獵人的對手,他們的偶像——李繼隆和狄青,一定不會死在戰場上一樣。於是,在這個東野巴跑向鐵頭鞋的同時,他們都向他跑去。腳步帶起的烈烈風響碾碎了地上的冰和土塊,嚇得榨機的槓把“咯吱吱”叫了起來,牆頭上的陶片落了下來。跑得最快的是鉤手。長短兩把吳鉤拖曳著兩個鉤手的衣袖脫鞘而出,藍白的寒光滑過鉤刃,像兩滴冰凝在雙叉尖上。皮套索掃地旋走,吊掛著四支鐵鑣的套子把冰颳得四零五散,升到半空,那兩邊有刃、一頭溜尖的鐵鑣把棚簷下的冰幔削成了煙。

穿鐵頭鞋的人沒有拔刀,而是右足鏟地,向前邁了一步;他左手橫護前胸;右掌伸指在前,拇指內收,以手腕和魚際朝向沈輕。

沈輕轉身後跑了四步。在前兩步裡,他看出了這個人的門道。這人帶了一把長刀,傍身傢伙是一雙手刀。這人的指尖圓鈍如杵,無名指、食指、中指的長短相差極小。右掌雖是平伸,指首關節卻微彎曲,並非有意為之,而是關節久經砥礪,以致腫大,指頭不能伸直。

只看手型,沈輕猜斷這人的雙手可以側劈、可以鏟剃。劈可斷燒磚硬石,戳可裂顱縫眼眶。他知道手刀有正手、裡手、外手、縱貫、橫鏟,主攻敵之喉頸、踝節,拼的是猝然間爆發的渾勁。近身相搏,他不是這個人的對手。所以在後兩步中,他慢下來。第四步比第三步更慢。他沒有跑到這人跟前,在離這人的右掌五尺遠的地方,他停住腳步,轉身走向大灶。

有的人納悶了。因為看不出這東野巴人接下來要衝向哪一個,鉤手停住了腳步。見鉤手不再追笨,其他人也停住腳步。然後,人們又齊齊地開始走,虎視眈眈地瞅著這東野巴人,一步步地走。

沈輕只是快走,看起來是朝著曬堂走。有兩個人從曬堂門口向他走來,另一個藏在一口缸後。

兩個人用的是劍,一個紮了半尺寬的綢緞;另一個足下跨小步,右手掌心不離腿側,左手持劍,拇指推護手,小指和無名指抓握劍下,中指食指直貼柄身。沈輕看出跨小步的技出老派,劍快,重突刺,硬打硬進,猛衝猛收;扎綢緞的端正穩健,投足從容自如,說明練的是武當內家功。練內功的劍客往往都有很強的步法,其招式除了點、崩、撩、掛,還融匯領、劈、帶、貫,善於出其不意。

從棚子裡出來的七個人也在朝著他走,鐵頭鞋走在他身後,如珠兒走盤。但是,誰走得都不快。還不到該快的時候。他們不著急動手,因為這東野巴人不可能逃。包圍圈縮得越小,他越逃不了。他們到達他周圍的時間越一致,殺他越容易。

坊院中心有一口水井、一座大灶、一深一淺兩方池子。深的盛水,淺的盛糟。這時都是空的。從棚子裡出來的七個人走到水井前,沈輕加快腳步向曬堂走。七人之中有三個人,從他的右側靠近了他。一個人與他擦肩而過,另一個在他身邊亮出了刀。當發現他要去曬堂,這人又把出鞘四寸的刀收了回去。

曬堂門口,石床一旁,躲著一個鏢手。

與他擦身而過的人疾踏一步,右拳擊向他的腹部,被他閃身避開。這人沒再出手。這一拳只是試探,試他快慢,試他有何意圖。

從棚子裡出來的七個人之中,有四個人沒靠近他,而是走向院子西邊。他們已經預見到他要去的地方——他根本進不去曬堂。那曬堂門口有一張槽床,槽床周圍有一口半人高的缸、二十多隻水桶、鍋和數不清的濾器。他走到水缸前必會調轉方向,那時他唯一能去的就是西邊。他們要在西邊堵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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