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孩子。要是範二把他弄下山,這孩子一定是範二的人。山裡頭沒有這麼個孩子,他從來沒見過這孩子。
他問:“你是什麼人?”
孩子道:“我是跟著燕老闆的船來的。我是太行山下的饑民。如今燕老闆已被那完顏昭業所害,我無路可走才逃進山裡,一進山,就遇到了範二師父。”
沈輕聽不出這孩子的口音是哪裡的,卻不信他是饑民。看他紅口白牙、細皮嫩肉的模樣,不像是捱過餓,倒像是大戶人家的小少爺。又不知為何,他覺得這孩子有些眼熟。
孩子道:“是範二師父叫我在這裡看著你的,還吩咐我寅時喚醒你。”
沈輕問:“你如何知道時辰?”
孩子道:“他叫我在這裡數數,他走後我數了二百個數。”
沈輕問:“他都和你說啥了?”
孩子道:“他讓我告訴你,要不是他幫忙,你一定下不了山。你師父叫你的師弟們把守在各個路口,誰都不可能放你走到這兒來。他還說你師父睡著了,從現在起,你有四個時辰去救‘他們’。他叫你不要擔心,說你師父年紀大了,覺多而已。”話停了停,孩子打量著沈輕的臉,又說,“他說你醒來就會失去以前的記性,他讓我告訴你,其實你已經下過山了,每回都沒能活著回來。都是他到山下去給你收屍的,他已經給你收了上百回屍了。”
沈輕聽了這話,便相信這孩子是範二派來的了。這種話只有範二才會說。也許範二作此一說,是為了警告他村子裡有多危險。又聽孩子說:“他說有時候是你沒能下山,你的朋友因此而死,於是你為了報復你師父服毒自盡。有時候你勝了,但你的朋友死了,你萬念俱灰地回到山裡,孤孤單單地過了一生。有時候是你死了,你的朋友在三年後死在了官場上。有時候你們都沒死,但不久後大金滅亡,此山遭人燒殺毀絕。還有的時候,是你的女人死了,你的敵人死了,你的師兄死了……他說,你們這些人都太脆弱,不是這個死,就是那個死,不是死去便要傷心痛苦,要麼就抱怨連天,要麼就孤老無依,只叫他一個人流竄於諸世界中勝解觀察,如孤魂野鬼。他說這叫消業障,你們之所以總是敗,總是傷,都是消自己的業。他流竄於無量世界中反反覆覆地經歷今晚,也是在消他的業。他說,這老多的業啥時候才能消完,他也猜不出來。他說所有惡果的根源就在今夜,所以他一直在想,如何才能令你們都不死,只可惜籌謀差之毫釐,果報誤之千里。他已經試過幾百次了。”
沈輕問:“你信他說的話?”
孩子道:“我還小。凡目所無見,我尚且想不明白。”
沈輕站起來拍拍身後的土,要往丘上走,孩子又叫住了他。
“二師父叫我認你作爹。”孩子撩起法衣跪在地上,朝前磕了三個頭,道,“你收了我吧,我有用。我是道士,會在山上日日夜夜地為你祈福。你一生作惡多端,天地不容,但我還小,從未做過半分惡事,從出生連一口雞蛋都沒吃過。你是了我爹,便叫天地也不能罰你。”
沈輕笑了,心想他說這話也必是範二教的,就問:“這道士衣裳是他給你穿的,還是你自己穿上的?”
孩子不說,而是道:“我還有兩件事告訴你,不知你會不會信。二師父說你以往多次下山,有時候信我的話,有時候不信。他也摸不準你的心思。”
沈輕道:“你說吧。”
孩兒道:“你往前走兩百步,能看見一叢毛榛。你會在那裡遇到今夜的第一個敵人,是個用雙短鉤的人,使的卻是鶴拳身法,那鉤子是他的障眼法。此人全身藏器數十,善沾衣閉穴、陰手傷人。”
沈輕問:“另外那件事呢?”
孩子道:“村裡有個人託我告訴你,全村只他家後院牆上有幾根樁子歪得厲害。你能從那裡跳進去。那入口一旁有把斷柄鋤頭,裡面置了口醃菜缸給你踮腳。他說他備好了幾顆人頭等著你,還有些事情要跟你說。”
沈輕道:“多謝燕公子相告。我要是有命回來便收你做兒子。至於我的業障,該消多少次消多少次,你回去告訴範二,莫要再下山收我的屍了。”
迎面的山坡上有一片樹林,樹是老樺,高枝蔽不住光,一些樹幹沾了稍許的亮。地裡長有毛榛子和千金榆,這時都蓋著霜毯,如睡了一樣,從遠到近鼓鼓囊囊。他發現雪上有腳印,想到敵人一定也聽見了腳步聲,便慢下來。有焦煙味撲面而來,卷著“渣渣”的響聲。忽閃忽閃的光,微微映亮一棵傾斜的樹,煙燼在亂枝間繚來繞去,蠅蟲般的火星在樹後盤旋,只是那焰光闇弱,不像明火,許是燒物的遺燼。
他來到離灰燼不遠處,遇見一個背對墳包燒紙的人。這人是個駝背,兩鬢皆白,身材枯瘦,一邊用樹杈掀動火燼,一邊唸叨,從脖子到胳膊都打著哆嗦。黢黑的焦跡布在灰堆周圍,這火許是燒了一陣子。聽唸叨聲,這人應該是個老者,聾,不知他走過來了。
沈輕打量著“老者”,不吭聲,心裡知道他不是山下的村人,不是老人,而是南寨人。現在每一條出山道上都有幾個這樣的人,兩三個一起窺察一處地方,不負責攔殺山裡的人,只管給村子裡管事的通風報信。雖說臘月裡上墳的村人不少,而這會子寅時快到了,哪個還敢進山?而且,這人燒的也不是紙,是樹枝。即使大燒,火光也燎不亮多遠,他才沒從林子外頭看見。這人之所以要借墳旁的灰燼堆燒樹枝,是因為林子裡太冷。近日雪虐風(,山賽冰窖,這些人乾的又是監視的活,不能肆意走動,只好燒火取暖。燒火又怕給山裡人發現亮光,執刀來殺,於是扮作村人。今晚這把火應該已經不是頭一遭燒了,他們一定為燒火想出了藉口,也為對付忽然現身的山裡人設下了埋伏。
這麼想著,沈輕又朝火堆走近些,問:“哪來的人?”
“老者”道:“申時俺上山給大兒子燒紙,因身患顫症,這雙手抖簌簌打不著火,耽擱了半個時辰。不到酉時,這山裡的天就黑了,俺眼神兒不好,走不得山道。壯士可否帶俺下山?”他聲聲拖著肺裡的痰音,顯得又病又老。說著話,他還撒開了手裡的樹枝,卻沒有站起來,似是等著誰來攙扶。
沈輕問:“山下來了多少外頭人?”
“老者”道:“百十來人,三四百人?俺日日臥榻不起,眼睛又花,咋能數清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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