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這樣,他才能不把腰肋朝著另一個人。
另一個人以頭領身,以身牽步,從一棵樹後“彈”出來,模樣就像黑熊從洞裡撲出來,出招也像黑熊。這人的頭一招,不是以拳腳擊打沈輕要害,是“捉”。因為他發現沈輕還沒有拔刀,沒有離開鉤手。他想捉住沈輕,待鉤手轉身,便叫他被雙鉤挑穿。於是,他左腳內旋,右膝弓在前,右手捉向沈輕喉嚨,左手五指併攏,戳向沈輕腰眼章門穴。
一瞬間,沈輕發現這人的拇指是個青的,像玉做的義指,又青又透。他知道這一手叫“活手”“雲手”也叫“鬼印”,練的不是剛勁,是陰氣。功成後陰風透骨,骨肉透亮,沾衣擦發可封人周身穴道,致麻痛無力、血積淤腔。他必須躲開這一手,也必須躲開接下來的兩把鉤。
這時的鉤子手,已經從霜雪中解脫出來,欲襲擊敵腰,而旋足轉身後,臉對上同夥的後背,沒看見沈輕。也是在“陰手”攻來的同時,沈輕左走一步,以肩頸架起“陰手”右臂,身子撤向一旁,如此躲開了“陰手”的兩隻手。他的人已經躲到“陰手”之側,右手卻還頂在“陰手”懷前。這隻手裡攥著一把刃長五寸的匕首。他不用推、頂、勾、踹的法子絆敵之腳,而是用膝蓋頂住了“陰手”的小腹。他也沒有在敵人身上選中一個要害,只掐住“陰手”的後脖子,令其不能退。然後,他把右肘向後一撤,刀子朝前一紮。
事實上,他持刀的手確實被“陰手”逮住了,但他沒有停。匕首戳中肋骨的骨柄、肋弓之間的劍突,刺入心、肺、脾、胃,連續七下,帶出的血淋在鉤手的臉和手上,糊住了鉤手的眼。聽到這一陣剮刺,鉤手如受鞭箠抽打,汲汲皇皇伸出鉤子刮中了啥……不知刮中了啥,顴頰一陣溼熱,然後是疼。
匕首由鎖骨窩刺入胸膛,腋脈一斷,淤血被刀刃帶入肺管。鉤手鼓著兩眼痛叫一聲,聲音又被沈輕的巴掌摁回他的嘴。沒有第二聲,因為喉嚨斷了。
沈輕用褲子抹了抹刀,看著地上的兩個人,罵了一聲娘。他的手腕痛得很,真像要斷了一樣。是酒喝得太多,腦子鈍了,還是把事情想容易了?這“陰手”果然有一手,那村子裡頭的是不是全都有一手?他想著愛咋咋樣,蹲在屍身旁重系一遍行纏,起身走向林子外頭。
第209章 玉碎札(二百一十一)
從田地上看過去,村子的圍牆濃黑生刺,如同一隻巨大的獵夾趴在雪地上,警備著周遭強壯的高山大野。走近些看,這牆有一丈七尺高,以泥灰、粘土填了樁杆的間縫,再用粗繩、橫板牢固,可以抵擋槍矛。
村裡沒有搭造哨塔。近日常有南寨人蹬著梯子立在牆頂,如鳥一樣瞭望四野。但有一個地方他們看不到,便是村子南口偏西的一條砬子溝。這條溝在了一座丘陵與村子南頭的兩所民宅之間,原來更寬更深,經年累月有石土從丘上滾落,填得只剩四尺來深。他走出林子,如果經這溝往北頭走,則能去到牆下,讓瞭遠的那幫人瞧不見他,但還是翻不過一丈六尺高的牆。
而且,牆根兒雪厚,踩著一定有響聲,南寨人也不可能不在周圍埋下機關。看似平坦的地方,有可能埋著繩套阱、釘夾、刺樁、陷坑。他走得格外小心,百十來步之後,他居然發現,凡是有機關的地方都“種”上了鐵線蓮。山裡有鐵線蓮,村子周圍皆墾農田,以往極少有。這草與南方的爬藤蓮不相同,莖稈直立,紫梗大葉,耐寒,便是枯了也不難認。但外來人認不出來,更不會關心村子周圍的雜株啥樣。這幾棵草雖然黃了,而葉子還沒掉光,可見不是深凍過的野草,是村人從自家的花圃裡拔出來,才剛擺在村外的,都有半人來高——稀疏地列成一條隊,伸到圍牆的一個彎裡。他望著那黑不溜兒的拐彎,慢慢走著,覺得怪了。眼下正有南寨人晝警暮巡,誰敢放他進村?他把見過的村人想了一個遍,沒想到這人是誰,倒是從腦海裡拼出了村子大概的格局。
村裡有兩處大院,都是後搭的。一是客店,二是釀酒場。那開客店的一家子是十年前從外地搬來的,據說蓋他家屋子時,鄰里幫忙進山伐木,拿了不少錢。有人說他家老頭子原來在河間府做幕職,因為得罪了新來的縣官招致罪名,便攜同全家來此逃罪。
酒作坊在村子西北,門前有兩條過水埂。原來那兒是一片三畝大的高粱場,用棗樹枝編捆的籬笆圍住。秋天,有人在那兒扒高粱打高粱曬高粱,就從院西泥了五連間房,用作穀倉。一年豐收,有人提出要造糟坊,村人們掘挖水井酵池,從場地東北角搭起一片攤晾糟子的曬堂,堂外修了蒸糧、加粬的土灶。
依祖輩傳下的法子,釀酒須把高粱或黍米磨碎,過篩後入鍋屜蒸煮,然後拌入高梁渣做成的糟合酵數日,上槽得濾酒,最後窖藏。村人好飲,天天都釀。幾年後,一個乞討漢子經過村子,嘗過作坊裡的酒,說這不是酒而是濁敗的米湯。這乞丐向村民說,他知曉一法能釀出仙酒。男子們就在他的指派下,給從縣裡買來的幾簍麥子加上水、草藥和豆子,再將之磨碎踐踏多次,封入缸中,製成一批曲子。用這曲子濾汁,摻以熟高粱入壇密封,下窖池與糟渣合酵,出酵前撒石灰去酸,攤涼後上灶復蒸,最後壓榨出糟——這般釀榨的酒的確可口,飲後易醉,只是有些廢糧。但村民們好飲,如獲至寶,不在意多花麻煩。往後這乞丐留在了村裡,村人都叫他“酒仙”。又是一天夜裡,一個進作坊偷酒的少年撞見乞丐在甑鍋旁動手腳,藏進晾棚偷瞧,見那乞丐在甄上架起天鍋,撇入幾盆冷水,用布圍住甄口,拿錘子、鏨子從甄腰處鑽出一寸大的窟窿,經窟窿往甄內建一根有長筒子柄的酒鬥。火一上來,便有酒汁從鍋底流入筒中,乞丐拿碗接著喝了,不一時便醉得不省人事。四年後,乞丐醉死在窖坑裡。芒種祈谷,少年效仿乞丐當年的取法,蒸出幾壇“頭鍋酒”。比起原來的壓榨酒,這酒更辣更清更衝,只飲半碗可以醉一日,封壇存放數年不腐。村人管這酒叫“隱天台”,說喝了它能使人淡然一切物外。果真也是,自從有了“隱天台”,饑年外出逃荒的人回來的也多了,跟外來人跑了的女人也少了,這酒便像神仙一樣保佑著村裡人口興旺,人人安居樂業。奇的是,乞丐死去的第二年,有個鐵匠和他兄弟來到村中,不久後,鐵匠出走他鄉,而他兄弟留於村裡數年不出。直到前年兄弟病死,鐵匠才回來抄起爐錘,還捎帶接管了兄弟媳婦。據說這鐵匠和死去的乞丐長得極像。
這一想,沈輕明白了,這鐵匠不是一般人。他走到圍牆的拐彎處看了看,他心說放他進村的人必定是鐵匠了。這道彎後頭是烘爐鋪。他小時候去過,還記得鐵匠家前屋用作烘堂,後院細長,比別家的要大一些。南寨人修這圍牆是被他家後院撐“凸”了一段,這裡便有一個彎。有高粱稈立在這彎裡,擋著牆。有把斷柄鋤頭埋在雪中,露出來的一半鎩鏟鏽跡斑斑。他撥開高粱稈,從高往低摸了摸圍牆的木頭,指頭碰到低處,“嘎”的一聲響,紙破了。兩根帶皮的整木上開著三寸深的凹槽,槽口用皮紙掩住,偽裝成樹皮。他順著這兩根木頭往上摸,隔二尺就摸到一個槽,深淺大小,恰好是鞋頭的尺寸。他往前推了推,見木頭沒晃,就把鞋頭伸進低處一個槽裡。
牆的另一面,也果真如那孩子所說,有一口醃菜缸,蓋子上壓了四塊石頭。他謹慎著,沒敢踩缸蓋,從牆頂跳下來後,他來到鐵匠家的後院門口,見八尺來高的院門上掛著兩把鐵疙瘩鎖,猜想這是鐵匠給他的暗示,讓他不要從這門進院。他繞著院牆來到院落南頭,見到一片瓦房頂。
鐵匠這院落也和村裡別家的一樣,都是面朝村道,大抵是坐西南朝東北。院落有土牆圈欄,多在房後,這是為了在家中增添人丁的時候蓋屋子,不佔道路。鐵匠家裡沒添過人丁,正門臨道的前屋做了鋪面,一家三口人,就住在後院西南的三間瓦房裡。他家院落的南牆,也就是瓦房的後牆。三間瓦房連在一起,鋪著六分筒子弧的瓦片,屋脊疊了矇頭瓦,看起來不大結實。但這房子山面支出來六根桁,與牆架相連,挑簷梁下方是夯泥牆,應該耐得住抓和踩。
沈輕抓住架著房子後簷的一條桁,腳蹬土牆往上跳,用另一條腿跨住凸出牆面的栿頭。翻身時,他用右手逮住房子山尖下的脊桁頭,右腳踹一下栿身,身子向前撲,就落在了院子裡頭。
院裡沒有牛棚、菜窖和豬圈,只北角有雞窩,四處還算乾淨。不知那鐵匠是一夜沒睡,還是趁早起了,這會兒,前屋有亮光,有人在裡頭說話,屋子的後門卻緊緊關著。窗屜的葛布乾硬褶皺,被煙燻得黢黑,透不出個影來。除了燒火聲和輕微的爆裂聲,他聽不見敲打鐵器。又仔細聽聽,有鞋底踩踏焦渣“唰唰”地響。東西掉在地上,“啪沙”一聲。鐵匠撿東西時說了一句“開火嘍……”
鐵匠掂了兩下鐵塊,自言自語地道,“這傢伙!長的不如短的,扁的不如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