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似乎是在以速度和氣勢向他證明:他們是他的對手,勢必把他包抄其中,撲殺在地。沈輕跑得也很快、很猛,而腳下的步子卻不如這三個道士斷乎決絕。他不想在起先的二三十步中展現能力和本性,連一點技巧也不想洩露。而他的對手們還是立刻就發現了他的一種本性:能鑽。
跑到第十五步,沈輕接近了這三個道士。也許再過一芒秒,他就得和他們刀兵相見了。他的刀遽然劃過一堆草,五六根枯草的斷稈像蚱蜢似的跳起來,精鋼的刀刃剷起一灘牛糞攘向前方的道士。他挺直右臂揚起刀鋒,急急轉了個身,往北奔去。
在這次短暫的、也許不能算作交鋒的衝撞中,他捱了一刺,他的刀劃破了一個持劍道士的衣襟,又在一個持杵道士的右胸留下一條細細的傷口——這道士頭戴一隻硨磲冠。三個人的傷勢都可以忽略不計。
敵人無孔不入。道士們發現了。戰鬥才剛開始,他們還不能意識到敵人是像螞蟻一樣,只要鑽進一個孔便會長驅直入,及至鑽出一座螞蟻窩。他是不會留給他們“變”和“圍”的時機的。
剛才,沈輕是直線衝向了東北方外圈的持劍道士。原本位於內圈正東的道士才被他劃破胸脯,就又一次奔跑起來。外圈正東的道士也在剛才離開原位,向他奔過去。在上一次短暫的交鋒前後,企圖攔截他的人共有五個。發現他奔向東北,正南方的兩個人沒有追來,而剩下的三個人都在追著他跑。
他離東北方外圈的持劍道士有三十幾步,足夠他與身後的追趕者拉開一段十步左右的距離。但是他沒有。
北方兩個人亟不可待地堵了過來,但並非直朝目標奔跑,他們的目的方向是東北。“截殺”是他們的目的,但衝殺卻不是沈輕的目的。跑出二十步後,他距離頭前的敵人還有十七步遠,距離背後的敵人不足六步之遠。在這個點上,他又一次轉向。
他突然跑向了東。
在眾道士以為他要從劍陣裡逃出去的時候,他回步、轉身,衝向了那受傷的持杵道士。
這道士本也是追著他跑的,此時正與另外兩人呈一字橫列,沒想到他會突然回殺,倒也不是沒有隨機應變的本領。這道士甩出一杵,刺向沈輕喉嚨。
杵撞上刀鋒,迸出兩顆火星。兩把武器碰撞時發生的震動又給沈輕提供了轉向的時機。他以左腳踏地,右腳牽動腰胯猛地蹚出一步,來到兩個道士背後。刀鋒向前伸,白刃從空中“嗡”地一聲。持杵道士尚未轉過身,已被刀鋒截斷後頸。這刀確實好,稱得上舉世無雙。刀鋒從持杵道士的脖子上鏟過,沈輕還以為自己砍斷的是一根細樹枝。人頭彈起來三尺多高,落地後滾進了蕁麻叢中——此前,刀拖拽著沈輕的胳膊和衣袖,砍向了另一個道士的頸側天榮穴。
第一個人頸子裡冒出來的血還沒灑落到地,第二股血已經飈到空中。其他人見勢頭不妙,都欲衝上前來。而當第三個道士掄起手中的杵,沈輕連退四步,使長刀護住前身。
忽然,他周圍的腳步聲響作一團,又同時停下。喜鵲從林子裡飛出來,落在一座沒有雪的土堆上。四野有了一瞬間的寂靜。這一瞬,沈輕面前的道士沒有衝鋒,而是轉身奔西而去。剛才被他撐出一個角的陣型,從內四外八變成了內五外五的“梅花陣”,此乃“齊殺陣”。內圈者五人,在陣之五角;外圍者五人,列成大五角。待圈子一縮,內外齊攻,攻刼不停,可以令敵人無暇還手。每三人又成三角陣。倘若敵人攻向內圈五人其一,便有周遭四人一齊攻上;若敵人慾乘內圈五人之隙,則會陷入三人之圍。比起剛剛的陣,這才像一座戰陣。陣型一成,十個人再不會留給他奔跑的機會,他們將以五人為組,交替出招。
他們看了出來:敵人的最強能力是跑。
沈輕沒有看見他們的陣,只瞥見了土堆上的喜鵲,聽見了周遭的腳步。他沒有等到他們列成內五外五的陣型,就又一次跑向東南。
這一次,他本可以跑向四面八方,卻還是選擇了與上回相同的方向,因為他想讓敵人們猜他的意圖。他希望他們以為他要故技重施。
可是,這一次的情況與上次不同。他在上次跑向的是東、南二者之隙,看似是以一個外圈道士為目標。這一次,陣之東南方便有一個持杵道士,離他只有十五步遠。他要攻破這個人,必會受到周圍四個人圍截。而陣型的縮小,又令敵人們的聯絡更加緊密。陣型還在縮著,不斷地縮。所有的敵人,開始不斷地向他靠近。
因為陣型在縮,東南方的持杵道士沒有迎著他跑。上一次的失誤給了他們一個教訓:敵人疾如雷電,鬼蜮心腸,他們不能迎擊,不能追擊,想要殺之無損,只能聚眾圍殲。
疾如雷電、鬼蜮心腸,是他們在敵人身上發現的第二種和第三種本性。這沒錯。他們當算機警,好歹在沈輕開始狂奔之前,就把雙層梅花陣列出一個大概。但是在他們此刻的想法中,還有一點不夠精確:輪擊、齊攻展開之前,他們必須先把他攔在某一處上。他們先假設己方之中的三兩個人就有攔住他的本事,卻沒發現己方的人既不夠多,也不夠少:凡一人遇眾士圍殺,必會選中一處拼力突圍,倘若單一處沒有阻敵之力,則全陣形同虛設。不論是兩軍對壘,還是如今的一座陣只敵一人,誰都想要減少損失。“圍殲”是令敵人無可逃遁、令己方損失最小的戰術,但圍殲者必無蹈鋒飲血的勇氣,他們會在把敵人圍起來的瞬間萌生出“無損殺敵”的感覺,從而把持據守,互相推諉。他們感不到陣法對自己的影響,是因為他們還沒有明確地發現敵人的頑固。恐懼棲隱心底,尚未動魄驚魂,而他們的氣勢已不若一開始強硬了。
也許東南方的道士有信心打敗敵人。他既沒有迎面衝向沈輕,也沒有讓出自己的位置給左後、右後的人,他只是盯著沈輕橫挪三步——只有他能發現,沈輕跑得不是一條直線。沈輕一共跑了十步,足跡略微偏右。如果這人不挪動腳步,沈輕就會落在他的右邊。那時,東邊的道士會從沈輕之左出招,與他形成夾擊。且,他們這一切動作都不影響處於南邊的兩個人、東南偏東的一個人跑過來圍住敵人。不動更穩妥。東南方的道士自己沒這麼想。而對於沈輕來說,這道士動或不動卻至關重要,待會兒這道士是背對著他,還是側對著他,足以決定敵我的生死。
沈輕跑得很快、來勢很猛。看了他橫眉瞪眼的表情和右手背的血管,道士們認為他滿懷殺意。然而,在他跑出第十步後,道士們目瞠口哆——他突然躥起一人多高,飛過兩人頭頂,落在一道士與外圈的一個持劍道士之間。前腳一落地,他以腰帶胯,轉了個身。寶刀直入此道士背後腰眼。刀刃拖出的血濺在另一個道士臉上,長劍刺在沈輕右膀,持劍道士的肘關忽然被狠狠抓住。寶刀揮下來,劍乾脆地一響。
斷劍彈高四尺,從空中切出一條白弧。一個持杵道士疾步上前,欲救同夥不死。見這道士來得又快又猛,沈輕持刀一躍,以右肩從側面撞向此人胸懷。刀壓偏拂子,刀身緊挨拂子的木柄轉繞半圈,刀尖攮入這道士的肋縫。
還有兩個人在奔跑的途中聽到了同伴的慘叫,退了回去。斷劍道士也沒有殺上前來,而是撿起了地上的一把杵。在擺出新一輪的陣型以前,沒人再次追擊。沈輕又開始跑。
四個人相繼倒地,都只在眨眼之間。倒下的人都是陷落計中,又遭偷襲,說明敵人陰險歹毒狠如禽獸,而剩下的八個人卻沒有亂了陣腳。他們及時地列出了新的戰陣,一人據一方,四人於內、四人在外,又排成裡外兩圈。這是輪擊陣,呈四照花形,也是“動陣”。此陣看起來整齊對稱,動起來卻沒有一定秩序。待陣型略成,由外圈四人之二主動將敵人趕入一處,再由外圈餘二人與內圈三人從敵之前、左、右分別逐擊,最後一人偷襲敵背。於此陣中,近者與敵只有十步,遠者不足二十步,此動彼應,一人觀機而動,牽引全員分進合擊。比起剛剛的兩種陣,這座陣更利於他們臨機應變。人稠而不沓,也就不會產生混亂。
從一開始,沈輕就猜出了他們會變陣,每變一次陣型收縮,每個人離他越來越近。剛剛殺死持杵道士的時候,他根據左前方兩個人的動向,預料到他們將要列出此陣。他們的人數從十二縮減到八,卻也並非只夠列出八方四照陣。他們還不是要用輪戰逐擊的法子使他無暇還手,這一追逐陣的最終變化,將是一座六合陣。在四照陣中,定會有兩個人追著他跑,兩個人再放他走,其餘人於左右背後一一啄之。
他們是想借用此陣的逐擊之力,把他逼出這片平整的土地,使他落入東邊的土丘下。然後,由兩個人堵截他的身後,六個人輪番進攻,一試一攻,一攻一近,最後將他徹底圍住,齊力殺之。即叫他頂著陣型跑,整個陣隨著他跑,所有人一直跑到那土丘下頭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