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最後四箭射得不快,每一支都射向範二左胸上的箭的尾端。這位置在範二的胸腔左下、第五肋上,其深處是人之心室。
頭一箭射在範二左胸之箭的尾梢上,一觸即落,沒射動前方的箭。第二支和第三支連續到來,所射之處與第一箭相同。這兩支箭更細、更短,有鐵桿、銅頭,尾部無羽,簇頭如矛。第二箭頂上前箭尾端的瞬間,第三箭即中第二箭尾。然而這兩支箭的力道加在一處,也沒能讓範二左胸的簇頭深入毫釐。
第四箭離開弓弦,“啪”的一聲響。插在範二胸前的箭從頭至尾劈成三段,似竹皮輕飄飄落在地上。弓垂下去,孛兒攜玉的手開始發抖。看客們沮喪了。但他們都不如孛兒攜玉沮喪,除了範二以外,沒人知道孛兒攜玉剛剛做出的選擇。剛剛的群箭在他身上留下五處傷,右肋處最深,左膝次之,他的右臂、左胸、左胯三處,雖然中箭卻沒有流血。也就是說——如果後來的四支箭全部射向他的右肋之箭,則此箭最有可能穿透肌肉刺中他的肺臟。如果後來四箭命中他左膝之箭,雖然不致命卻可能致他傷殘。孛兒攜玉射他左胸之箭,還不如射他的右臂和左胯,因為不可能有一個號稱“金剛不壞”的人的罩門是在胸前。得知孛兒攜玉是有意不置他於死地,範二愣了一下,隨後明白了孛兒攜玉的心思:孛兒攜玉知道自己會輸,但不想徹底的輸。假使射對手右肋之箭,而那支箭仍不能穿透對手身軀,他就會輸得徹徹底底。
範二笑了,覺得這人太嫩,輸了也是活該。他朝著墓道說:“我聽說你還能用腳丫射箭,是不是真的?”
這當然是挑釁,也是糾纏。他知道孛兒攜玉禁不住這樣的挑釁,聽了這話一定會向他射來致命一箭。他要孛兒攜玉輸得徹徹底底。然而,他的如意算盤很快就摔落在地,接下來墓道里燃起的亮光讓他慌了神。
那是幾顆火星,像斷線似的飄舞一陣就被黑暗淹沒了。然後,“嚓”的一聲,白光升入半空驅散了墓道的黑暗。一根箭從光中挺起,呈蠟黃色,四翼雙尖,杆子泛著油光,許是骨、角一類打造。雙尖夾住一條線,此時閃爍放光的,正是這條浸染硫磺的線。
孛兒攜玉以手撐地倒立而起,用腳趾撐住弓臂,用另一隻腳的二、三趾夾住弓弦,拇趾夾箭,把腰向後彎,再向後彎,直到左腿幾乎壓住頭頂,兩腳處在一條線上把弓拉到極限,那支腰部拴了三顆火礌的箭對準了範二的臉。
範二感覺不妙,急慌往後退,可也沒處跑了。那銀光帶著熱辣辣的火藥味劈頭蓋臉地撲來,照盲了他的眼。一聲穿雲裂石的巨響如同漆黑的巨柱震入聽覺,焦煙、碎石、冰片、金漆,彷彿從頭腦裡飛出來埋上了他。整個墓室變成了他的仇人,開始不遺餘力地毆打他。先丟擲一個石溝嘴子擊中他的頭,又飛來一個石座砸在他的腿上,再落下一叢鍾乳刺向他的胸膛。他被打得渾渾噩噩,忽然什麼也不知道了,好像魂兒飛出軀殼。一切仍然在眼前繼續著,卻都在另一個世界發生。石麒麟裂成兩半,被另一顆雷爆得粉身碎骨。一條裂縫貫穿地上的四塊磚,把棺材從冰裡撬出來。趁著這個時候,三個尺手與那弩手撲向了他。他們看見他被墓室一通毆打,毫不懷疑他是活不了的。僧人喊了一聲“慢著”,可是他們已經跑到了地方。
有個尺手最先停下腳步,低頭看向胸前的箭頭。兩支箭穿透了弩手的脖子和肋。又一連三箭射中兩個人的腦窩和胸膛。一共八箭,斬釘截鐵,全中人之要害,四人倒地之快,如同一瞬間被惡鬼抽走了魂靈。他們沒有立刻死去,還有時間得知自己被那弓手所殺,但他們不可能知道弓手的用意了。射死他們後,弓手的身影就在墓道里消失了,像黑暗凍成的人影又融成了黑暗。
範二有幾處正在淌血,胸腹遍佈著石片的刮痕。他撐著地面直起身,把散亂的頭髮撥到腦後,擇掉手心的石子,抹了把臉。他四下搜找一番,把那摩尼武士的彎刀從麒麟的半截石爪下抽出,吹去刀上的灰塵。他抬起頭看向了空蕩蕩的墓道。
鍾鈺的老臉顫得像是陰雨天的湖面。他打量著範二,鼓了鼓腮幫子,道:“走吧,你已經打不了了。”
範二問:“我為何打不了了?”
鍾鈺道:“你現在走,我既往不咎。明早下山見了阿難,也只說他們是被那弓手所害。”
範二道:“你是說我這些傷。沒事,我明天就會長出新的肉,像沒受過傷一樣。”
鍾鈺道:“胡言亂語。”
範二道:“真的,不信的話,你們就走,明天再來看我。”他把刀輕輕放在棺材上,又道,“人死了,怎能不咎?你不咎,他日阿難也要追究,機速房也要追究。我若再與阿難起逆,或是殺些前來追究的人,這婁子就越捅越大,永遠也收不住了。”
鍾鈺道:“只要你現在罷手,我幫你了結此事。”
“我已經後悔了。”範二朝僧人笑了,道,“我又豈能不知,阿難教我師弟,是為了制我。可如今已是旋踵不及。我說罷了,即便你撒謊騙他,他只要來一趟這地方,還猜不出我幹了什麼?我把你們都除了,也無非是受他責怪……我知道你想告訴我,我說罷了,那責怪總要輕些。我不覺得。只要阿難把我當個禍害,不論我是隱是顯,他也絕不會留下我。倒是換成了我,還願意給你們留個活路。你們現在下山,對今天的事,我也既往不咎。”
鍾鈺吼道:“撅豎小兒!一番誑語!你既然通曉阿難心思,又怎能輕易放我們下山?要是怕了,討聲饒命,死活也不是沒得商量!別假模假式地討饒了!”
第222章 妖魔鑑(二百二十四)
範二摸不準自己能否敵過心住的鷹爪力,也不想試。他知道,只要自己跟心住動了手,就得跟阿難反面結仇。心住是阿難最倚重的弟子。阿難先後收過七位弟子,他最拿手的鷹爪力和崩拳,只傳給了心住。
阿難的鷹爪力不是一般的武術。少林的鷹爪手結合了拳擒、卸骨術,招式制多於攻。歷輩僧人皆精此術,僧人們也管它叫“龍爪功”和“擒拿手”。這功夫本是阿難的防身本事,他十四歲赴婆羅多之前,已經將之練到滾瓜爛熟。但在紹興十二年他離開寺廟後,寺中有僧人說他練的不是少林擒拿手,因為擒拿手並不能“抓樹留痕,抓肉成洞,抓骨致斷”。
那僧人說,阿難的招式不僅夾帶了武當的虎爪功,還有一股子莫名的陰勁。實則表示,阿難的“鷹爪功”是殺傷之術。從阿難離寺到宋紹興二十五年,這傳言像廟院的柳葉那樣起起落落風吹不散,使得阿難後來在寺中成了特立獨行的一個人。不過,沒人敢轟攆或招惹阿難,因為,一來,他是佛燈大師惠初的關門弟子,從小備受重視;二來,他與住持祖端是同一輩人;三來,他的去和留都受到宋、金權貴的干涉,僧人們避之不及。
他的擒拿手不是少林功夫的傳言,又彷彿是一座帷帳,把他和其他僧人,甚至是和他僧人的身份一隔二開。寺中之人不在意阿難的擒拿手是怎樣的功夫,就好像那並非一門功夫,而是一個頭銜或者身份。在寺裡那些年,範二也並未在意此事,因為極少見到阿難耍擒拿手。他曾懷疑阿難的擒拿手是稀鬆平常的武藝,只是和少林擒拿手不一樣罷了。直到出師那一天,他和阿難臉對臉立在嵩山演武場上,才知道這功夫有多可怕。
那天,阿難以鷹爪力、金剛指、側手刀連出二十四下,其中有鷹爪十式。阿難出金剛指、側手刀,無疑是讓著他。他把這十四下擋住十二,而對阿難的十手鷹爪毫無還手之力。十手十中,他沒有受傷,事後想起來,是阿難未出全勁。十手鷹爪九殺一拿,拿還是個虛招。致命的是快,他在捱了那十手以後立刻明白,阿難是告訴他,他即使有了不壞之身也不是“無敵”。這話只有半句,後半句阿難沒說,也沒做表示。他知道。他不是“無敵”的真正緣故,還不是他躲不過這鷹爪。憑著這鷹爪,阿難和他打了個平手,但阿難還有一手絕技沒有施展,那是他的剋星。
在阿難的本事中,最不精的是劈掛和連環拳,最厲害的也還不是這“虎派鷹爪功”,而是崩拳。比起阿難的鷹爪功那曖昧不明的身份,他這手崩拳因為從來就不是少林功夫,反而耍得光明正大。僧人們大多見過,但對這種拳法的瞭解也只有一句話:“有些像孫臏拳,看起來不直但勁力極直”。
入會寧府刺殺完顏亶以前,阿難還不會打崩拳。至於他是何時從師何人學來這手武藝,寺中傳言諸多,阿難從來不說。每有弟子問起,阿難都說這一手叫“花拳”,是“不知有無用處的玄虛”。
範二還記得,自己十二歲那年,阿難出了一趟遠門,回來時帶著個孩子喚作“笙兒”。便是這小僧人心住了。有一回,阿難施展崩拳,他和笙兒從旁邊看著。阿難只比比劃劃,沒有用勁,軟綿綿的幾下打出來也就停下。阿難說,崩拳練的不是招式,而是勁力,步式只分拗順二種,勁是崩勁,也是蹬踏、抖膀、擰腰、磨推之勁。雖是如此,不是力大無窮者習練這拳,也只能對付三流武夫。要把“崩勁”練到絕頂,非得有周天氣感,再打上十年八年的少林拳。阿難說,哪個打上十年八年的少林拳,已能制敵於兩手之下,又何必再練崩拳?說完又笑道,外力有限,內勁無窮,要內勁實發,這拳法最為迅猛。阿難又問,你們兩個,誰想練這拳?範二不傻,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笙兒那時還不會說話,阿難以為笙兒願意練,就教給了他。如今想來,範二覺著自己當時沒弄懂阿難的意思。他拒絕了崩拳,才成了今日的他,才叫笙兒成了另一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