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從範二的脖子裡發出,尺手們看見他垂下頭顱,頸部夾肌忽然隆起;背後闊肌展開,如同兩把廣大的羽扇,覆住他的兩肋;斜肌從脊樑兩旁挺起,像兩塊骨頭。然後,他提起崗肌,脊肌似乎在不受任何部位牽引的情況下脹高兩寸,夾住脊縫。他的一系列動勢很快,且清楚明確。然而,看到這種動勢的人絕不會相信,他只用了一個低頭的動作,就牽動了背上的變化。當這變化終止,兩把鋒利的鐵尺刺中他的腰和肩胛,如同戳中銅牆,沒從他肉上留下一點傷痕。
真正看清他這種姿態的人是刺中他的尺手。收招以後,這尺手白著汗涔涔的臉立在原地,身上的激靈接連不斷。他剛才在敵人身上看見了兩個背對背的幽靈——再怎麼想,他都覺得敵人背上凸起的肌肉是幽靈。常人不論如何強壯,也不可能這樣活動背部的肌肉。所以,敵人施展的不是武藝,而是一種神通。另外兩個人和他一樣,因為意識到敵人掌握著我方不能參透的神通,沒有再次出手。他們不懼死,但也不願死在一場不能使敵人受到分毫挫折的戰鬥中。
範二沒有繼續對付他們,又一次看進墓道。這次他看見了弓手側在暗處的一半身子。弓手的右胳膊緊貼石牆,左手推弓,手掌斜傾朝下。他的手似乎並沒有握緊,只是用食指和拇指圈住弓把,中指頭一關節頂在把的內側。他勾住弓弦的右手緊貼下巴,右肘直挺在後,雙臂同在一條線上。而他的弓卻不是豎直。原因是他拉弦的右手裡夾著一把鶻羽箭:每兩根手指夾住一支箭,拇指和食指之間夾住兩支箭。三支箭有青黑的三稜鐵頭,另一支箭頭髮白,許是短一些的竹頭箭。這四支箭全對準了一個地方,範二。
弩手倒下後,鍾鈺還以為這弓手是範二的同夥,見他這時瞄準範二,對他的來意疑惑不解。但他能看出來,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這兩人在相互考驗。弓手射斷弩弦,是為了向範二展示他的實力——不無威懾恐嚇之意。他的箭中有一句話:“我比他們更厲害。”
範二用後背生擋兩把鐵尺,也是在向弓手炫耀他的本事。他要說:“射吧。”
第221章 妖魔鑑(二百二十三)
除了僧人,其他人都看著弓手。弓手著黑衣,蒙面,兩隻手上纏了粗糙的茼麻布,腦袋略微歪向左肩,全身不動,像獵人注視獵物一樣持重待機。範二隱約覺得這身影有些熟悉,卻想不起來從哪兒見過了。但他能夠猜到,這弓手是南寨的孛兒攜玉。張柔告訴過他,孛兒攜玉是跟著昭業一起來的,卻在開戰前沒了蹤影。這般看來,孛兒攜玉沒有離開山下。從這兒現身,很可能是為了找回曾經丟給他的面子。
範二還記得,兩年前孛兒攜玉同他約戰倒馬關,他沒有出戰。想是孛兒攜玉對他心懷憤恨,今天是要討伐他破壞約定的罪責的。也許孛兒攜玉也和他的對手們一樣,想證明“不壞之身”是個謊言。
還在寺廟裡的時候,他就聽說過,兀兒失溫河畔的翁吉剌部出了個天賦異稟的少年弓手,在南寨深得四個老闆的稱賞。許是因為沒有領教過弓的厲害,他覺得弓不是一般的武器。與弓手相比,他以往的對手練刀練劍或練拳腳,短則三五年,長則二三十年,招式或迅或猛,狠絕毒辣或出其不意,都不能一擊將他制倒。習武者不可能一輩子只學一招,與人搏鬥時也不會只攻不守。弓手則不然。幾乎沒有人能描述孛兒攜玉的弓技,南寨人也極少議論孛兒攜玉。範二隻知道,孛兒攜玉射死了“二頭蛇”。烏林答端說過,“二頭蛇”是這座山裡最厲害的人。
見過剛剛的兩箭,範二更不敢對孛兒攜玉掉以輕心。他明白孛兒攜玉射向弩手的第一箭,是在清除把箭射向他的障礙。孛兒攜玉的第二箭卻沒有射向他,而是射死了另一個弩手,這說明孛兒攜玉不是要刺殺他,而是挑戰他。
對峙著,隔著墓道里迷霧般的一團黑,他們許久沒有動。範二感到冰冷的溼氣從腳下升起,要把霜結在他的臉上。忽然,弓梢“吱”地響了一聲,震碎了他面前的黑霧和薄霜。他看見弓身向左斜了一下,弓手的指頭動了。
四支箭的箭頭列成一斜,又變為上下各一、中部橫二。再列成一豎——上三支間距較小,下一支對準了他的膝。
範二知道,弓手正在比量,決定要射他哪處,也是在猜度他的罩門。他能從箭微乎其微的變化中得知弓手心意的改變,弓手的心意就像針砭、刺釘刮撥著箭頭指向他那處的皮。弓手右腕一顫。第一箭悄無聲息,後三箭如飢如渴。
沒人能分清這四箭是不是同時離弦,究竟哪一支先出、哪一隻後出。聽到“蹭”的一聲響,他們的目光中有了細長的箭影。箭有先、後、遲、疾,最快的不一定來得最先,最慢的也許是第一支無聲的箭。依舊是沒人看出這先來後到、快慢不一的射術有何名堂。僧人看全了四支箭的影,鍾鈺只看見一支,也無法察覺這四箭的快和猛。因為,闖入他們目光的不是被人持在手中的槍矛長械,而是箭。箭為一眾兵器之先,速度最快;也為一眾兵器之末,因為缺乏氣勢和光芒。不論一個弓手的射術多麼高超,箭只是影。這四支也是影。
範二立定不動,見到一箭離弦,還是立定不動,見到四根箭從實有化作暗影極速而來,也還是沒動。他看清了這四支箭的先後順序,也辨認出它們將要射中何處。
事實上,在射出這四箭的一剎那,孛兒攜玉抖了一下手腕。目的正是斷送敵人的判斷,讓敵人陷入心慌。但孛兒攜玉知道,不論自己怎麼射,範二都一定看得出四根箭誰先誰後,射得是哪兒。
範二不動,不是因為箭來得太快,而是這四箭射的都不是他。四支箭中,最上者先發,看似射向他的左肩。後發的三箭,射他左膀、左手、左膝側外二寸處。第一箭力道極微,來得最慢,眼力稍好的人便能看清其來勢,動作稍快的人也能將其躲開。這可能是兒童的彈弓子、戲臺上的竹箭,絕不是鴣王的箭。於是,他明白,孛兒攜玉想叫他看清這支箭,也只想叫他看清這支箭。他要躲開應當向右閃身。可如果他為了躲開這支箭向右踏步,另外三支箭就會射中他的左膀、左手、左膝。而且,後三支箭的力道也不太強,極可能射不穿他的身軀。他知道。他們都知道。他們對彼此的能力深信不疑,便不覬覦這四支箭的成敗。但這四箭一定不會白射。孛兒攜玉要困住範二,叫他不能動。
“蹭”的一聲後,墓道中傳來連續、細小而嘈雜的聲音。四箭均未命中目標,更多的箭如乘疾風,飆發入室。這些箭成群結隊地離開弓弦,密密麻麻,如蝗蟲和馬蜂,令人目不暇接。孛兒攜玉每射一次,出弦四到五支箭,右手飛快地往來於弓臂與弓弦之間,每一波箭離開弓弦,都比上一波更快,所有細、直、短的箭都對準了範二。範二從沒見過這麼多的箭朝著一個地方射來。這些箭實則摒絕了箭與箭之間那看似存在的空當,因為沒有命中以外的可能,它們不再是某種兵器,而成了一件註定的事實。這些箭帶起的風彷彿能刮光石壁上的冰,讓水流改向。箭頭穿空的灰色聲響不斷如帶,卻和鐵筋軋棉那樣細微。箭群含著一種大水般的黑沉沉的殺機襲向範二,箭影如猛獸極速向他奔來,只消沾染他的雙腳,就要化作死亡的幕帳把他層層纏縛。
生冷的陰氣滾到臉上,他瞪著充血的眼睛看著迎身而來的箭,感到僵住的全身正被無數雙手推向一個無底洞,洞的陰影攫住了他,又幻作無數手和腳抓住、絆住了他。到了這時,他才明白孛兒攜玉射出剛剛那四支箭的用意。不動,是他應對那四支箭最好的選擇。孛兒攜玉要他這麼去想。而他一旦不動,就不可能再躲開繼而到達的任何一箭。他也的確沒能躲開。他也不想躲。
箭刺中他,比刀砍、槍刺、劍抹還要疼。箭的強勁因為沒有勢而呈出死亡的冷靜。眨眼之間,範二就被刺出了幾十處傷。群箭吮著他的血相繼落地,有的折斷,有的迸向石棺、牆壁,有的栽進溝漏,有的掛上窗碹……有五支箭刺在他的身上,入膚一寸,卡在他的肉裡,分別在右肋、右臂、左膝、左胸、左胯。疼痛如電一樣互相牽引,激烈地震顫著他的四肢百骸,使他頭暈目眩咬牙切齒。弓弦定了。他知曉了孛兒攜玉的厲害——不僅在於剛剛射中他的幾十支箭,他射中他的幾十支箭,是為了從他身上找到一處罩門。
如果他有罩門,無疑就在他被射中的五處之中。
這一次,所有人都篤信孛兒攜玉一定勝利,範二不亡何待?他們看著範二身上的五支箭,聚精會神,但他們的認真比不過範二看向墓道的目光。石室裡耀眼的火光侵入墓道,被霧一樣黑暗篩成一星星微光。範二看見了孛兒攜玉眼睛裡的兩泡眼淚。他透過這兩點光看穿了孛兒攜玉,就像揭開孛兒攜玉的面罩,看見一張害怕光照的臉。他得知了孛兒攜玉哭泣的緣故,既是對失敗的預感,也是對失敗的害怕——他一定要把自己塞在鴣王的鳥殼子裡直到永遠。名聲是一個口袋,從頭到腳套著他,防範別人得知他的樣貌,把別人眼裡的他變成一個位居榜首的名字。一次失敗就足以令他消失在人們眼裡,所以,他對勝敗的感情極為強烈,他是不能敗的。但是在射出最後的四支箭以前,他必須先接受失敗。他自願地接受了這次失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