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子躍上棺材,如狼似虎地撲向範二。這一陣疾動隱匿了飛鏢的下落,但有聲音從範二的方向傳來,像是飛鏢撞上了牆。人們以為就是飛鏢撞上了牆。漢子卻看見,範二的右手捏成拳頭貼在胸前,尾指朝前,飛鏢卡在他的拳頭縫裡。
漢子的鎧甲是回鶻之物,他是一個摩尼教徒。敢衝,是因為他穿了刀槍不入的環鎖鎧。又因為穿了這鎧甲,他就不能在棺材上騰挪打滾。他穿著鐵鞋的腳步如鏟子一樣,削下棺材上那些歷經千年才有兩三寸高的石筍,冰屑飛濺如矢。他衝到範二面前時,手裡多了一把彎背刀。刀柄是一根灰褐色的羊犄角,刀背上措金用金銀絲鑲嵌成花紋。
鑲有經文,刀刃又白又亮,一身流水紋。
漢子在棺材上半蹲半跪,右手持刀護住胸前,肘一翹起,彎刀割向範二喉嚨,像把刷子在空中塗下一道白。臂肘開始疼痛前,他確信彎刀已割入範二的脖子,他的眼睛卻看見刀刃給範二的頸部擠住,進退不能,如同夾在磐石之間。範二似乎無意躲避他的刀,只是在伸手掐住他脖子的時候,順勢用頸肌和頸後的斜肌卡住刀。漢子的右胳膊被範二用左手抓住,脖子被範二的右手扼住,膝蓋既直不起來也曲不下去,腳跟像凍在了棺材上。
他抬頭看向範二的臉,忽然覺著陌生,彷彿剛剛和鍾鈺以及僧人說話的並不是這個人。他從沒遇到過這副模樣的敵人。敵人顴頰粉白,眼尾細挑,額頭飽滿發亮,相貌是個書生,而臥蠶、眉梢卻透露出一股狂怪,像個風張風勢的邪魔。惶遽襲入心中,他的下頜到腦後風池穴開始劇痛,如同受到斧劈。剛才動彈不得的兩腳忽然打了滑,他跌下棺材。這時,他雖然奪回了刀,但沒能直起身子。敵人踩緊他左腿的膝蓋窩,腓骨“咯”的一聲響,痛楚如電貫穿全身,他倒在地上,還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倒下的,因為把他舉下棺材、踩倒在地的氣力大到讓他不能明確地感受,他好比是從高崖跌入淵澗,無法明確感覺讓他下墜的力量有多強猛。他只覺得自己被動,像是給石頭壓住的鳥卵那樣別無選擇。敵人踩住他的脖子,因為驚訝和窒息,他暈過去。
範二揪住環鎖鎧包著鐵片的領子,手指勾住鐵環。相連的鎖子紛紛變形,撐到極竭後陸續斷裂,有零星的鎖子彈了出去,微弱的聲響如同針尖撥挑著人們的耳朵。鎧甲勒住漢子的兩肋,一張鐵網不斷收緊,像是要絞斷漢子的身子。然後,這張網——從漢子的肩頭裂到胸前,被範二撕下來丟出去,像個扯破的口袋。範二一拳打在漢子胸前,兩股血從漢子的耳朵裡淌了出來。這一幕,三個人都看見了。
鍾鈺的臉又老了十歲。他的眼睛顛顫著周圍的雞皮褶子,又圓又紅,像是一雙鴿目。兩片紫灰的嘴唇上下也列出了橫橫豎豎的皺紋。僧人抿著嘴唇,彷彿雷打不動。婦女的笑容像是刻在臉上的,讓人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笑。因為她是女人,在這間屋裡便顯得有些多餘。從進屋到現在,唯獨她沒動,沒說一個字,像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熱鬧。
範二問:“這人是哪兒來的?”
沒人說話,女人仍然微笑。
範二又問:“我是不是闖禍了?”
還是沒人說話。女人下頜微收,搖了搖頭。
鍾鈺大叫一聲:“出來!”
墓道中又傳來腳步,有五個人走進來。範二看著他們,覺得有些名堂。五人之中有三個身穿牛皮短衣,腳踩衛士長靴,手裡的四稜鐵尺根粗頭細,側枝溜尖兒,尺頭作了錐形、長足兩尺,柄把上烙著作坊的印章。用尺者雙手各一,尺狀如叉,也作“雙叉”。範二從那印章上能看出,這批叉是忠州軍械坊在紹興三十一年打造的短械。宋卒多用長器,軍械坊通常鑄造拒馬槍、拐突槍、拐刃槍裝配攻城車械,為戰陣所用。最短的錐槍長四到六尺,也只用在繩井、坎阱中殺傷敵軍馬隊。城門兵衛、衙役捕快及軍士所用的手刀、錘鞭多為州郡作院鑄造,遵循同一套樣式。這套樣式本不包括叉。而在紹興三十一年十月,夔州路忠州作坊在未得軍監之令的情況下,打造了這批短叉。同年發生在忠州的另一件事,是張浚知忠州任。同年九月,完顏亮率兵南下攻取兩淮,未到十月已然連下數城。十一月,完顏亮遇刺瓜州渡。到紹興三十二年建王繼位,隆興元年北伐失利,將領不和致符離兵散張浚上疏待罪……再也沒人見過這批短叉。這三個人既然拿了專為刺殺海陵王而打造的短叉,他們一定和江南有關。
另外兩個人,提著長三尺、弦二尺的弩。掛牙懸刀似二鐵鉤。弩臂下掉了漆色,露出發黑的木頭,弦卻是新裝的小長筋,亮得好似能滴下油來。他們身後都揹著箭桶,桶中矢長六寸,比尋常箭矢短了不少,卻都是半木半鐵的三脊箭,近尾處纏有三撮鴨羽。他們的弩弦槽皆短,弩機卻極為緊湊,望山、鉤心、懸刀樣樣精巧,可保證一矢出槽,毫無偏差。兩弩手托起弩臂,拉弦掛牙,鉤心卡住懸刀,“擦”的一聲。範二退了一步。他知道宋人善奇技淫巧,還從未見過這麼精巧的武器。他不識其中關節,便不知道這東西的威力。想到傳聞裡震聲百里的風火炮和金輪炮,他對這兩把弩有了芥蒂。
他這一絲怵惕逃不過鍾鈺的老眼。鍾鈺笑道:“你號稱刀槍不入。就連阿難也說你是不壞之身,只不知你怕不怕毒。不怕,今日便叫試試!”
範二問:“什麼毒?”
鍾鈺道:“你若識實物,就趕快讓路,放我們去金矛崷上殺烏林答,你去向阿難請罪!看在他的份上,我願意放你生路。可你要是執意謀叛,就怪不得我們放毒箭要了你的命。”
範二又打量弩臂上的馬筋,愈發覺得這東西模樣高深。一時間,雙方因為不知對方的底細都只好沉默。水從冰上流成細細的幾股,染著石縫裡金粉的亮光。冰重新凍住折斷的石筍,彷彿也要把人凍在原地。因為過於寂靜,時間無法計數,直到火光在燈裡搖晃了一下,範二聽見了四個響聲。
鉤心脫離懸刀,發出第一聲和第二聲;“嗖”的一聲,弩箭滑出臂槽;第四聲是“啪嗒”。
範二明白了前三聲,卻不知第四聲從哪裡傳來。也幾乎在他聽見第四聲的同時,有支弩箭射來,他本來可以抓住,而想到鍾鈺說的箭上有毒,他倉皇了。箭極快地射來,比他想象的還要快。箭頭擦著他的指關飛向中府,他看見了箭頭鋒利的稜,箭頸紫黑的血,感覺這根箭很像鍾鈺向他射來的陰毒的目光。
一條焦黃透亮的絲忽然浮現在他的余光中,離他和這根箭很遠,以令他的眼睛把絲的斷裂認作了與己無關。箭頭擊中他的前胸,然後刺進他的幻想。他從幻想中看見這支箭穿過他的身軀,又穿透他背後石麒麟的腦門,在山石以內貫穿無阻。而他真正看到的,是腳下的一個箭頭和一根木杆。
第五聲響入他的視線,是一個弩手的腦袋撞到地——在弩矢落下的同時,有一支三稜鶻羽箭刺中了這弩手的後心。而這並不是闖進石室的第一支鶻羽箭。還有一支來得更早,射向了弩的弦口弦耳。弩弦穿過弩弓兩角的細孔,系繞數圈繃於弩機引鉤,並非是一股,而是許多條細如苧絲的筋絲捻合而成。連繫弓臂兩角的一段弦膠成幾縷,第一支鶻羽箭射中的正是膠住的弩弦,力道不如第二箭強勁,卻射得極準,輕輕一觸,就使繃緊的弩絃斷成了飄舞的絲毛。
三個尺手衝過來之前,範二的目光從弩手身上抬起來,穿過三個尺手的空當射入墓道,但是沒看到射鶻羽箭的人是何模樣。
牆上的人影伸著胳膊,向半空中拉開一把形狀完美的弓,弓耳的纏筋發著一絲亮光。範二不知這人的身份,和他射死弩手有何用意,但明白這個人射那兩箭即便是為了救他也不會沒有緣故。
三個尺手衝了過來。一人左手正持鐵尺於下,左肘架起右手倒握的一尺。雙尺交叉攻向範二喉嚨。又一人直撲而來,一尺刺向範二左眼,另一尺伏在腰間,攮敵之上腹。第三人屈膝弓步,雙尺從腰側出擊,一上一下攻向範二的胯和左肋。
三個人的出招有死士的亢進,如陣前士卒那樣整齊果斷。出招之前,他們和範二有四五步距離,為了困住範二使他接應不暇,他們在明知他“刀槍不入”的情況下,沒有采取迂迴輪擊的戰術,而是一同出擊。要保證自己和同夥的武器一同發制敵身,快的人須慢,慢的人須撲。
六把尺一同攻來,範二用腳跟頂住麒麟像石座的一條稜,側過身去,百餘斤的石像一顫,石座拗碎地上的冰,劃出一片扇形的線痕。
這一來,本該刺入範二的胯和肋條的兩尺指向石麒麟,六個人忽然定下。剩下的四把尺中,上下兩把被範二用手拿住錐尖;其餘兩把之一敲中他的喉嚨,另一把被他的左臂頂偏四寸,擦著他的肩背刺了個空。
。聲響的頭骨陣一了見聽他。步幾好了退連一而反,出再有沒人的招出機趁想。疑無白明裡眼人有所在且,來出顯後之出刺尺把兩這在就負勝。腰後和胛肩的二範是的攻,刺左朝尺雙,起抬前右於臂雙,後撤左手尺的空刺。招一出再機時此趁要想,退後先最手尺的子脖二範剪要。武的己自回能沒人的尺雙住抓二範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