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多月,時光在甜蜜與焦灼的期盼中悄然流逝。一旦從繁重的政務中抽身,姜玄便常常換了常服,輕車簡從,悄然出宮。
張鴻寶置下的幾處私宅,成了兩人短暫相聚的世外桃源。
姜玄會仔細詢問她的身體,陪她用膳,聽她說些府中瑣事或外面的見聞,偶爾也會將頭貼在她腹上,感受那小生命的胎動,眉梢眼角俱是初為人父的溫柔與新奇。
轉眼到了六月初,盛夏的氣息逐漸濃重。薛嘉言的肚子已經高高隆起,行動日益不便,到了隨時可能生產的時候。
她雖非初次生產,有過經驗,但生育如同在鬼門關前走一遭,每一次都是生死考驗,心中難免惴惴。姜玄看在眼裡,早早便命張鴻寶安排了穩婆和嬤嬤到她身邊,隨時待命。
六月初八這天夜裡,白日里的悶熱被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驅散了些許,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溼潤氣息。
薛嘉言用過晚飯,正由拾英扶著在室內慢慢走動消食,忽覺下身一陣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湧出,瞬間打溼了裙裾。
她心下一凜,腳步頓住。
“拾英……”她聲音還算平穩,卻帶著一絲緊繃。
拾英反應極快,低頭一看,見她裙子上頭溼了一塊,臉色微變,立刻扶緊了她:“夫人,是破水了。您別慌,咱們按之前商量好的來。”
拾英先是將薛嘉言小心攙扶到床上躺下,墊高臀部,隨即轉身,條理清晰地吩咐起來:派人速去請穩婆和嬤嬤過來;吩咐小廚房不間斷燒熱水;取出備好的參片、湯藥、剪刀、棉布;所有相關僕婦各就各位,不得喧譁慌亂……
在一片有序的忙碌中,拾英叫來司雨,低聲囑咐:“快去張公公府上報信,就說主子要生了。”
長宜宮內,燈火通明。
姜玄剛沐浴完畢,穿著一身寬鬆的綾衣,散著微溼的頭髮,正靠在榻上隨手翻閱一卷書,試圖讓自己從白日里的政事中放鬆下來。
張鴻寶快步進來的,臉上是混雜著緊張與激動,低聲稟告:“陛下,拾英派人送來訊息,薛主子發動了。”
“啪嗒”一聲,姜玄手中的書卷掉落在榻邊。他猛地從榻上站起身,動作之大連帶著旁邊的矮几都晃了一下,上面的茶盞叮噹作響。
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些什麼,開始在原地踱步,腳步又急又亂,雙手無意識地搓動著。
“更衣!備馬!”他驀地停下,聲音短促而緊繃。
幾乎是同時,長樂宮也收到了皇帝深夜匆匆出宮的訊息。
沁芳悄悄走進寢殿,太后臉色有些白,頭上帶著抹額,正倚在暖閣的窗邊,看著窗外被雨絲打溼的朦朧夜色出神。
“娘娘,”沁芳低聲稟報,“皇上剛才忽然出宮去了,張公公跟著,看樣子很是著急。”
太后眼簾垂了垂,神情有些倦怠和疏淡。她沉默了片刻,才懶懶道:“隨他去吧。”
沁芳低聲應是,她知道自康王過世,宋家老太君進宮說了一番話後,太后一直鬱鬱寡歡,連對姜玄的事情也有些提不起興趣來。
雨夜深沉,宮牆內外,心事各異。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在細雨中疾馳出宮門,奔向那處牽動著他全部心神的宅邸。而巍峨的長樂宮裡,只餘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消散在潮溼的夜風裡。
戚府內,薛嘉言所居的春和院燈火通明。她躺在床上,額角全是細汗。陣痛已經從最初的不規律,變得一陣緊似一陣,如同潮水般湧來,退去,又更猛烈地拍打回來。
為了不讓年幼的棠姐兒受驚,薛嘉言已安排司雨和奶孃帶著她搬到了西側小院居住,並囑咐司雨無論如何哄住孩子,今夜不要過來。
欒氏和戚倩蓉母女聽到動靜,趕了過來,擠在產房外間,探頭探腦。薛嘉言在疼痛間隙聽到拾英低聲稟報,眉頭蹙得更緊,虛弱卻堅決地吩咐:“讓她們回去……我這裡用不著她們,亂糟糟的反而添亂。告訴她們,等明日生了,再來看也不遲。”
拾英領命出去,語氣客氣將兩人請走。欒氏如今全仰薛嘉言鼻息過活,雖有些不情願,卻也不敢違拗,只得拉著戚倩蓉,訕訕地離開了春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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