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風，不管到了哪個季節，都帶著一股子蠻不講理的勁兒，像是要把人的骨頭縫都吹透。
駐地後勤處門口。
蘇懷瑾手裡捏著那張剛蓋好紅章的《關於批准成立軍屬互助縫紉組的批覆》，看著眼前這個所謂的“廠房”，眼角忍不住狠狠抽了兩下。
如果說這是廠房，那簡直是侮辱了“房”這個字。
這地兒離家屬院大概有三里地，孤零零地立在戈壁灘邊上。原先大概是用來堆草料或者關牲口的，四面牆塌了半面，用幾塊爛木板勉強擋著。
房頂破了三個大洞，最大的那個能直接看見西北湛藍的天。風一吹，屋頂那層發黑的茅草就往下掉渣子，稀里嘩啦響，跟下雨似的。
地上更是沒法看，陳年的羊糞蛋子凍得跟石頭一樣硬，混著碎石子和枯草，一腳踩下去全是灰。
“蘇同志，你也知道，團裡經費緊張。”
後勤處的劉幹事搓著手，縮著脖子，笑得一臉尷尬，眼神閃爍不敢看蘇懷瑾，“政委說了，政策上全力支援，但是這硬體嘛……得發揚一下咱們軍人的‘南泥灣’精神，自力更生，艱苦奮鬥。”
蘇懷瑾踩著滿地的碎石走了進去。
四面漏風，家徒四壁。
別說縫紉機了，連張像樣的桌子都沒有。唯一算是傢俱的，是一個斷了三條腿的長條凳，此時正淒涼地躺在牆角。
“沒事，有地兒就行。”
蘇懷瑾把批文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她轉過身，笑容明豔，看不出一絲沮喪，“劉幹事，鑰匙給我吧，剩下的我自己想辦法。”
劉幹事愣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這位從京市來的嬌小姐看到這破爛地兒，指定得當場發飆，或者哭著回去找程團長告狀。畢竟在大院裡，誰不知道程北堂把媳婦寵上了天？這簡直就是把金絲雀扔進雞窩裡啊。
可她居然接下了？連句抱怨都沒有？
“哎，好，好……”劉幹事忙不迭地把一把生鏽的鐵鑰匙遞過去，心裡卻在嘀咕：這哪是辦廠啊，這不是過家家嗎？這破地兒能整出個啥來？不出三天，這就得黃。
……
不出半天，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家屬院。
不得不說，那個林雪雖然被罰去幫廚了，但她的“擁躉”還在。
“聽說了嗎？那個蘇懷瑾真要辦廠了！”
“辦啥廠啊，就在東邊那個漏雨的破草棚子裡！後勤處連個板凳都沒給，說是讓她自力更生。”
“我就說嘛，城裡人就是愛折騰。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搞什麼創業。這下好了，等著看笑話吧。”
“可惜了程團長，一世英名，還得跟著媳婦後面收拾爛攤子。聽說為了這事兒，程團長沒少在團部受氣，連經費都要不來。”
供銷社門口，幾個嗑著瓜子的軍嫂正聊得熱火朝天。她們並不是真的壞，只是在這個枯燥的戈壁灘上，太缺乏談資了。看著一個原本高高在上的人跌落泥潭，總是能滿足某種隱秘的心理。
蘇懷瑾抱著從家裡拿來的掃帚。抹布，還有一個鐵皮水桶，路過供銷社時，腰桿挺得筆直，目不斜視。
風吹起她的髮絲，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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