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的前一日，天公作美，雪停了。
奇物齋的後院裡，幾株寒梅開得正豔，幽幽冷香浮動在清冽的空氣中。
院子中央，奇物齋所有的夥計、賬房、雜役，整整齊齊地站了兩排。
氣氛有些凝重，大家都知道，東家明日便要遠行，這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
謝清言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藕粉長裙，外罩一件銀灰色的狐裘披風，顯得格外清冷高貴。她站在臺階上，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熟悉的面孔，最後定格在中間那個身形瘦弱、總是低著頭的少女身上。
“小七。”
被點到名的小七渾身一顫，她雙手絞著衣角，緊張得臉都白了：“東……東家……這麼快就走啊……”
謝清言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柔色。她從袖中取出一隻精緻的紫檀木匣，開啟，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枚溫潤的青田石印章，旁邊掛著一串沉甸甸的銅鑰匙——那是庫房和核心賬房的鑰匙。
“小七，”謝清言將木匣遞到她面前，語氣鄭重，“從今日起，你便是樂平縣奇物齋的代掌櫃。”
“嗡”的一聲，院子裡瞬間炸開了鍋。夥計們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這個決定，還是難掩驚訝。畢竟小七年紀尚幼，且是個女子，資歷更是這裡最淺的。
小七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東家，我不行的！我才來幾個月，什麼都不懂，這麼大的鋪子交給我，萬一……萬一被我搞砸了怎麼辦？您還是讓吳伯當吧！”
謝清言沒有收回手，反而上前一步，強行將木匣塞進了小七懷裡。
“拿著。”這兩個字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謝清言轉過身，面對著院中所有夥計，朗聲道：“我知道你們心中有疑慮。覺得小七資歷淺，年紀小。但是——”
她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小七除了過目不忘，解決黃牛問題之外，這半年來，是誰發現庫房堆積雜亂，提出了‘分類入冊’的新法子，讓找貨的時間縮短了一半？燈會那次，是誰提議在燈會上售賣香囊做成的‘祈福盲盒’，不僅清了庫存，還大賺了一筆？”
謝清言重新看向那個不知所措的少女，聲音變得溫柔而堅定：“守業更比創業難。奇物齋如今在樂平縣已穩如泰山，不需要多麼激進的手段，需要的是一份細心，一份穩妥，還有一顆無論是對客還是對貨都足夠赤誠的心。這些，你都有。”
小七捧著木匣，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她以為這都是小事，東家竟然全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見小七還在抽噎，謝清言抬起手，像個大姐姐一樣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笑道：“傻丫頭，哭什麼。又不是讓你一個人扛著。你這麼聰明，一定能照看好鋪子的。若是真遇到了解決不了的麻煩……”
她湊近小七耳邊，低聲道：“立刻寫信給我。無論多遠，京城那邊，隨叫隨到。”
這一刻，小七眼中的惶恐逐漸褪去，她吸了吸鼻子，重重地點了點頭：“嗯！東家放心，小七一定守好奇物齋！”
此時，人群中走出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是賬房老吳。他在樂平縣做了大半輩子賬房先生，威望極高。
老吳走到小七面前，從懷裡掏出那把被盤得油光鋥亮的老算盤，雙手鄭重地遞了過去。“小七掌櫃，”老吳的聲音蒼老卻洪亮，“這把算盤跟了我四十年，沒算錯過一筆賬。既然是謝東家選中的人，老朽這把老骨頭，自當聽候差遣，絕無二心。”
這一舉動，無疑是最大的認可。
其餘夥計見狀，紛紛拱手行禮，齊聲高呼：“見過小七掌櫃！”
聲音迴盪在後院上空，震落了梅枝上的幾簇積雪。
午後，日頭偏西，陽光透過窗欞斜斜地灑進奇物齋的內室，在地磚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門簾被輕輕掀起，帶進一股淡淡的藥香。小七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位婦人走了進來。
是蘇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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