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天城的清晨來得比尋常城池更早。天光從東面的城牆上方漫進來時，整座城已經徹底甦醒了。街道上的人流比前兩日更加密集，那些穿著各色宗門服飾的年輕修士正在向同一片區域匯聚，沿街的店鋪和攤位也早早開了門，蒸騰的熱氣和靈茶香從敞開的門窗中飄散出來，被晨風裹著穿過街巷，與密集人流帶起的塵土和法器靈光的餘韻混在一起。
君凡站在聽濤閣一層的門廊下，換了一身比較正式的長袍。衣料的顏色與李瀟遙身上那件接近，領口和袖口的剪裁也保持了一致的風格，但衣袍上沒有御龍峰的標誌。他以御龍峰代表的名義參加萬宗大會，但他沒有以御龍峰弟子的身份加入其中，保留了獨立的身份。他在繫好衣袍外緣的繫帶時確認了一下徽記的位置，然後將奈米儲備盒收進袖中。
庭院裡已經站滿了人。李瀟遙正站在石階旁和秦嬴說話，他的衣袍比平時更加正式，袖口邊緣用銀線繡著一道細密的龍紋，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柔和的微光。他的站姿也比平時更加端正，衣袍邊緣保持著平整的輪廓，沒有因為與秦嬴的對話而出現姿勢上的鬆懈。
龍主李擎玄從主廳內走出來時，庭院裡的交談聲也隨之低了一些。他今天穿著與平時不同的深色常服，衣料更加挺括，領口整齊，在晨光中保持著勻稱的垂落。周武和文仲跟在他身後，兩人都換了更正式的服飾，分別站在龍主的側後方。長孫問天走在稍後的位置，蘇莫河走在他旁邊。幾位年長者在庭院中央停下時，他們的位置分佈清晰地劃出了御龍峰核心成員的站位層次，與其他人的區域之間保持著自然分明的間距。
李擎玄站在主廳門前的臺階上，目光掃過庭院中那些已經整裝待發的年輕弟子，開口時聲音不大，但覆蓋範圍足夠讓庭院裡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楚：“萬宗大會三年一屆，能夠站上擂臺的選手，每一個都是經過層層篩選才走到這裡的。遇到什麼樣的對手都有可能，能打則打，能守則守，重在透過比賽磨練一下自己。不必過於在意問道榜上的排名，只要盡力發揮出自己真正的水平就好。”
庭院中響起一陣掌聲。秦嬴站在前排，他的掌聲比其他人更加結實；李勳站在靠後的位置，鼓了幾下後放下了手，像是在確認他已經完成了該做的動作，然後保持著與先前一致的站姿繼續等待。
李擎玄示意出發，庭院中的人群開始向聽濤閣外的街道移動。君凡跟隨著隊伍的方向，在走出院門時重新確認了一下奈米儲備盒在袖中的位置，然後沿著隊伍中段向前走去，目光沒有刻意落在某一個方向的建築上，保持著平視。
瀚天城主街的景象與前幾天截然不同。街道兩側的店鋪幾乎全部開門，有些攤位已經擺到了路邊，售賣各種靈果、乾糧和小型法器，有些攤主將貨物堆疊成塔狀，用竹製的支架固定住。人流沿著街道中心的兩側向前推進，御龍峰的隊伍在行至主街中段時，迎面遇上了另一支正在從側街匯入的佇列。那些人穿著統一的墨色長袍，袍面上繡著一座座雲霧繚繞的山谷，層層疊疊的紋路沿著衣料的走向延伸至袖口。領隊的長老穿著同樣的墨袍，袍面的紋理更加細密，在日光下顯出層次分明的圖案。
那位長老看到李擎玄時，先停了一下腳步，然後雙手抱拳，語氣帶著一種適度的熱忱：“龍主，三年不見，御龍峰的年輕弟子看起來比上一屆更加精神飽滿。看來這一屆御龍峰是準備充分才過來的。”
李擎玄也停下腳步，抬手回了一禮：“天雅子長老過獎了。座神谷作為本屆大會的主辦方之一，想必在場地和流程安排上都做了不少準備。能在瀚天城這麼大的範圍內協調各方勢力順利入場，需要投入的人力和資源遠超外界的想象。”
天雅子聞言，目光微微掠過李擎玄身後的御龍峰弟子：“年輕人氣勢都不錯，希望到時候能在臺上看到他們大放異彩。”
李擎玄點了點頭：“那就借天雅子長老吉言了。”
兩支隊伍在街口交錯後各自沿著原定方向前進。君凡注意到座神谷的年輕弟子在經過時視線在御龍峰的方向停留了片刻，落點集中在幾人的衣袍邊緣和佩戴的法器上，像是一面已經攤開的地圖，正在將其上標註過的位置與實地進行逐一比對。然後那些目光又各自收了回去，重新落回前方的道路上。
接下來的路程中，他們又先後經過了古玄宮和洛劍山莊的隊伍，雙方在相隔較遠的位置各自行進，沒有交談，隊伍的輪廓彼此映照後各自向前延伸。在經過天闕宮的隊伍時，君凡注意到張天逸正站在隊伍前排，他的目光穿過人流，與君凡的視線短暫接觸了一下，然後移開了。應天行站在張天逸後方約兩步的位置，看到君凡後沒有移開視線，保持了一段時間的注視，直到隊伍轉向另一個方向才收回目光。蕭無月和秦心燭依然站在應天行身旁，也在看到君凡時投來了目光。
在天闕宮隊伍的前端，一名身形偏高的年輕男子正走在幾位年長者身側，他的步伐節奏與周圍人一致，沒有因為走在前面而改變步幅。他的衣袍領口和袖口邊緣有更加繁複的紋路裝飾，腰間的玉佩大小比周圍弟子的都要大一圈，在日光下反射出清晰的光澤。
“那個就是張統天。”李瀟遙走在君凡側後方，聲音自然放低，順著他的目光方向看了一眼，“天闕宮核心弟子裡最拔尖的一個，也是問道榜上排名第四的那位。他的位置比張天逸和應天行那些人高出一大截，他身旁那幾位是跟著他一起從宮內出來的，跟張天逸應天行的交集不算太密。”
君凡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在經過紫薇宮隊伍的區域時，他在人流的間隙中注意到一個穿著華袍的女子正站在主街一側的高臺下方，周圍站著幾名隨行人員，她的姿態從容，在人群中自成一格，目光正落在經過的這支隊伍的方向。那道目光平穩地穿過人流，君凡注意到那道目光正落在他所在的位置，沒有移開。兩人在人群流動的間隙中對視了片刻，然後他收回目光，重新將視線落在前方的人群中。
紫薇宮那邊，華袍女子看到君凡的目光移開後，那道視線並沒有立刻移開。她看著那個方向，在君凡的身影被前方的人流擋住後，眼中的光芒才重新收斂，變回了她慣常的狀態，然後她轉過身，沿著側道向前走去。她身側那幾名隨行人員保持著固定的距離跟在她身後。
御龍峰的隊伍在城中心的主街盡頭轉向，進入一片寬闊的廣場。廣場的入口處矗立著幾根石柱，柱身表面刻滿了細密的陣紋，在日光下泛著持續流動的光澤。柱體之間的間隔足夠寬敞，可以容納多列隊伍同時透過，地面的石板平整光滑，在密集的人流中依然保持著均勻的承重狀態。
入口處的左前方，一支穿著紫紅色衣袍的隊伍正沿著側邊路徑向前移動，衣袍上繡著雲紋圖案，領隊者腰間掛著鑲金邊的令牌，在日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點。更遠處，一支衣著各異的隊伍也在沿著另一條路徑緩慢前行，衣袍上繡著相同的藍色暗紋，幾人腰間掛著的木牌在走動時輕輕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
君凡的目光沿著廣場邊緣掃了一圈，看到外圍的各個方向上都有隊伍正在有序向中心區域靠攏。在這些隊伍的後方還有一些三三兩兩的人群，他們的衣袍上沒有顯著的宗門徽記，沒有列隊進入廣場，但在外圍站定後依然保持著注視的姿態，視線集中在人群最密集的方向，像是在一個場館的觀眾席上尋找能夠看清全域性的位置。
長孫清鳶走在隊伍靠後的位置，側頭看了一眼右側那片正在集中的人群：“寒月門也來了，那邊那個穿淺色衣袍的隊伍就是他們。還有云祥殿、萬泉門、狼崖山、八仙門也都到了。”
肖靈兒走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穿七彩琉璃衣袍的是七彩宗的人。北斗盟也到了，他們那邊的人少一些，但佇列整齊，在佇列的前方和後方都留有適當間距。”
林奕走在肖靈兒後方幾步的位置，他東側看了一眼：“冰焰谷今年果然也來了，三年前他們那位羅青琳靠運氣拿到了問道榜最後一個名額，不知道這次還能不能延續同樣的路徑。”
李勳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語氣平穩冷靜：“每一屆萬宗大會總有一些勢力抱著僥倖心理，指望著好運能在關鍵時刻發揮作用。但運氣本身並不會形成完整的支撐結構，每一次靠運氣成功的人，下一次面對同樣的局面時，會發現自己站的位置比上一次更窄。”
秦嬴從後方快走幾步跟上來：“不過運氣這東西確實有時候能起作用，三年前羅青琳那一場大家都看著的，他確實是靠意志力撐著站到了最後，等對手先倒下的。”
長孫問天走在前方，聽到身後幾個年輕人還在低聲議論，他側過頭來掃了他們一眼，語氣帶著一種長輩在指導晚輩時的放鬆和直接：“萬宗大會雖然有規定哪些勢力可以參加，但並不意味著所有參賽者都有機會衝擊前列。那些規模較小、底蘊較淺的勢力能出現在這裡，說明他們至少已經在自己的區域內證明過自己了，至於能不能走到最後，那不是你們該操心的事。”
幾個年輕人聽到後各自收住了話頭，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前方的路面上。君凡依然走在隊伍中段，他的目光掃過廣場周圍那些排列有序的佇列和那些正在維持秩序的人影，然後收回視線，在確認奈米儲備盒的位置之後，跟上了隊伍的步伐，繼續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