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經沉入夜晚的邊界。靈湖的水面在夜風中泛起細碎的光紋，與岸邊那些正在逐次亮起的靈燈連成一片。聽濤閣的燈火已經亮了大半，暖黃色的光從窗扇中透出，在湖面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倒影。
君凡與李瀟遙沿著街道往回走，暮色將他們的影子拉得細長。經過一處街口時，君凡微微側過頭，目光掃過街道西側那幾座比周圍建築更高的樓閣。
閣樓的視窗已經暗了下去，只有二樓的一扇窗還亮著微弱的燈光，像是剛剛有人從窗邊離開了。他沒有停下腳步，但他在經過那個位置時放慢了半拍，確認了那道視窗的位置，然後繼續保持著原有的步伐節奏，沿著街道向聽濤閣的方向走去。
那座閣樓內部，靈霧在夜光靈珠的光照下緩慢流動。地面由打磨光滑的青玉方磚鋪成，樑柱上刻著細密的靈紋。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素色玉席和一張古木几案，案面上放著幾卷玉簡和一盆枝葉舒展的靈植。薄紗簾幔半掩著窗扇，風從穿堂中流入，拂動紗幔邊緣輕輕飄蕩。
一行五人站在閣樓上層，兩人靠窗站立，身後三名女子安靜地站在後方。她們保持著端正的姿態，雙手自然交疊在身前，目光收斂，像是隨時可以回應指令，卻沒有多餘的詢問和動作。
站在窗前的女子側身而立，身形在夜光靈珠的照耀下呈現出柔和的輪廓。她穿著一身雲錦裁就的華裳，衣料表面在燈光中泛著一層細密的光澤，金紋繡絡沿著袖口的邊緣延伸至肩部。珠玉配飾在輕微的動作中漾開細碎的光華，隨著她目光的移動而輕輕搖曳。歲月沒有在她面容上留下痕跡，眉眼間帶著一種久居上位沉澱下來的沉穩與從容。
而在女子身旁，一名中年男子挺拔的身軀筆直的站在那裡，若是君凡在此處的話，定會發現，這男子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在魔都的時候，幫助過他幾次的滄犽前輩。
此時的滄犽站在窗邊，他的身形依然和君凡記憶中一致，肩背端正，站的姿勢在不經意間保持著他一貫的端正和穩定，站姿和他在下界時一樣，像是那些年在魔都的接觸習慣已經被他完整地搬到了這裡。他的目光落在街道盡頭那個已經空下來的位置上，然後收回目光，微微側過頭，轉向站在他旁邊的那道身影。
他的主人依然站在他身側略靠前的位置，目光也落在那片已經空下來的街面上，過了片刻才移開：“他就是君凡？”
“是的，主人。”滄犽的聲音平穩：“他就是君凡。他來到洪荒界之後，我們沒再見過面。上次聽到與他有關的訊息的時候，他還只是剛站穩神元境小成的地步，沒想到短短幾個月，他已經邁過了半步圓滿足跡，到了神元境圓滿的階段。”他說話時放慢了語速：“他的修煉速度確實超出了我當初的預期。而且他現在的狀態比聽道臺上的時候更加穩定，在突破過程中也沒有出現因為速度太快而導致的根基虛浮現象。他自己也在調整。”
女子依然看著君凡離開的方向：“天闕宮在洪荒界確實越來越不收斂了。在大街上直接對一名尚未正式加入任何宗門的年輕人出手，如果不是御龍峰的周武及時趕到，他們連後續的藉口都已經準備好了。”
滄犽點了點頭：“天闕宮對君凡的追蹤從下界就開始了。我當初在魔都時之所以出手，也是因為君凡和天闕宮的衝突已經越過了尋常修士之間摩擦的邊界。如果當時不出手，君凡可能會被直接帶走，再也無法踏足洪荒界。他能在與天闕宮的數次衝突中堅持走到這一步，說明他在應對手段上也在逐步積累經驗和處理方式。”
女子收回目光，視線落在地面上那片被靈燈光照亮的區域：“萬宗大會即將開始，天闕宮不會再有什麼大動作了。這次我們幾方與座神谷和洛劍山莊已經達成了共識，明天開始會有聯合護衛隊在城內值守。”
滄犽聽到這裡，下意識的問道：“主人，需要我做些什麼嗎？”
女子微微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種已經做出決定的確定：“不用。他現在需要的不是被人庇護，而是藉著這場大會繼續往前走。天闕宮的人不會在賽場上公開動手，他需要的只是在臺上證明自己已經足夠強了。而且，我想御龍峰既然插手了，便不會坐視不管，他那邊暫時不需要我們額外插手。”
滄犽沒有再追問，站直了身子：“我明白了。”
女子轉身向樓梯方向走去，步伐從容，衣襬邊緣在移動時輕輕拂過地面。滄犽在她身後保持了約兩步的距離，那三名女子跟上時動作整齊。他們的腳步聲沿著樓梯向底層移動，從清晰逐漸變得模糊，最終消失在底層的地面上。閣樓內的靈燈在她們離開後逐盞熄滅，只有窗邊那兩盞燈依然亮著，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將窗臺上的薄紗簾幔映出一層柔和的光暈。
君凡推開自己房門時，外面的廊道已經安靜了下來。他注意到門口多了兩道身影，兩人分別站在門的兩側，身形在廊燈下保持著端正的姿態，腰間掛著未出鞘的短刃，站姿端正，呼吸平穩。其中一人在他走近時略微側身：“君凡少爺，周護法讓我們過來值守，您進去之後有什麼事可以直接叫我們。”
君凡在門前停了一下，禮貌性的說道：“辛苦兩位了。”
他推門走進房間，門在身後合攏。他沒有點燈，先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那片已經暗下來的靈湖和遠處那些正在逐漸變暗的樓閣輪廓。月光在地板上鋪開一層淺白色的光域，邊緣正好落在他腳前。
今晚蕭楓出現在十字路口之前，他感覺到有一道持續的目光從高處落在他身上。那道目光來自西側的方向，位置在街道交匯處附近一座樓閣的上層，距離他所在的位置不遠不近。那道目光沒有敵意，也沒有試探的意味，更像是一種確認性的注視，像是在他出現在那條街上之前就已經知道他會經過那裡，然後在預定的位置等著他的出現。他不確定那道目光來自誰，但他感覺那道目光的存在並不陌生，像是一道他已經經歷過幾次的確認。
他依然站在窗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靈湖的夜色中，然後微微側過頭，視線沿著月光繼續延伸，在那些樓閣輪廓之間停留了更長的時間，才重新平視著窗外的方向。
他想起今晚天闕宮的人在大街上的態度。蕭楓出現之前，張天逸在確認李瀟遙不會退讓之後選擇了直接動手，而應天行站在一旁，自始至終保持著一種已經確認過位置的姿態，既不急於出手，也不掩飾他的立場。張天逸出招時沒有試探，每一擊都在直指李瀟遙的破綻，從第一拳開始就是認真的攻勢，如果不是周武及時趕到，事態只會朝著更加無可挽回的方向滑落。
蕭楓在周武出現之前的那句話還留在他腦子裡——“看來你是聽不進好話了？”這句話的語氣並不憤怒，更像是一種確認，像是在他開口之前就已經知道會是這個結果。蕭楓在那道灰色身影起步的瞬間，他的身形移動已經超過了君凡之前遇到過的所有對手。如果不是周武恰好出現在那個位置，以君凡的反應速度，也只能勉強爭取到短暫的反應時間，無法從根本上改變局勢的走向。焚符劍是他最後的底牌，但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動用那道力量。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暗下來的夜空中，沒有移動。應天行在十字路口看他的最後一眼，帶著一種他已經見過多次的神情。他記得在下界時，蕭無月和秦心燭在數次行動失敗後也有過類似的表情——那種視線是在確認狀態，確認對方確實已經走到了他們無法輕易觸及的位置，然後在心中重置了自己與對方之間的距離。
萬宗大會的正式賽程表會在明天公佈，他會在臺上遇到他們中的某個人。應天行的實力還在持續提升，張天逸也不可能是他能輕鬆應對的對手。但這一次，他不會再有退讓的餘地了。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細長的亮痕。他依然站在那裡，沒有移動，目光穿過窗欞落在那片正在變暗的夜色中，眼中閃過了一絲冰冷的狠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