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厚觸感隔著短袍傳來，帶來隱約的暖意，唐潯韞低頭望著肩頭突如其來的一抹玄色：“你怎麼來了？”
她抬眸望起嫋嫋周身上下，又笑道：“其實我並不覺著冷，你瞧瞧自己穿得這般單薄，袖口都被風灌得鼓起來了……還是你披上吧，莫要著了涼。”
說罷，伸手便要去解領口的帶子。
嫋嫋卻不由分說邊按住了她手，邊搖了搖頭，固執地將披風在她肩頭攏得更緊了些。還細心替唐潯韞撫平領口的褶皺，隨後退卻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裡若有幾分滿意的神色。
聲音湧到喉頭，卻化不出一句言語，她釋然抬起手來打了一串手勢：“你在這裡站了許久，是在想些什麼？”
暗色披風襯著碧色短袍，將被風沙磨得微微乾裂的面容襯得愈發白皙了幾分。
唐潯韞臉上的笑意慢慢黯淡了下去，化作無奈苦笑。她側過頭去，目光重新投向遠方灰濛濛的天際，沉默了好一會子方才緩緩開口：“我在想……邊城的流民……”
她不知那些治標不治本的藥是否真的起了效用，流民間的傷亡是否減少。根除藥方雖早已制了出來，可是她卻不敢以此作賭……這風沙漫漫，訊息隔絕，不知究竟情況如何，怎能不叫人懸心……
唐潯韞頓了一頓，轉回目光，落在嫋嫋臉上：“藥雖已成，可藥成之後的我……便如同釜底之薪，已然燃盡。我在想，司馬屹堯他……究竟還會留我性命到幾時？”
兩人立在暮色蒼茫之中，風兒自她們身側呼嘯而過，將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嫋嫋聞言顯是愣了一瞬，清澈眸子定定望著唐潯韞，竟笑意不減，反而愈發深了幾分。
似有看破不說破的瞭然，彷彿笑她身在局中卻猶自迷途，又彷彿笑她分明被一雙眼睛日夜追隨卻仍舊不肯承認背後藏著的，不言不語的關切。
見她這般神色，唐潯韞也忍不住微微彎了彎唇角，她伸出手來輕輕撫過嫋嫋髮梢：“嫋嫋你放心，只要我還活著一日，便會好好為你研製醫藥，盡我平生之所學，竭我心力之所有，也要讓你開口說話。”
嫋嫋的眼眶驀地一熱，將即將湧上來的潮意硬生生逼了回去，隨後便抬起手來，打起一串串手語，似往常一般與她交談。
兩個人肩並肩立在暮色裡，說笑間，這漫天風沙與殺機重重的營帳好似都暫時退遠了去，只剩下兩個女子之間純粹而溫暖的相惜。
遠方高處的瞭望臺上，偉岸身影仍一動不動停在原地，風沙撲打著他的袍角，也擊打著他的面龐，他卻渾然不覺。
司馬屹堯從始至終都目不轉睛望著唐潯韞眼中微弱卻不肯熄滅的光。見她笑顏綻開一瞬，也足以讓滿目的枯寂都生動起來。他繃緊了許多天的唇角，也終在這一刻忍不住微微勾了起來。
不過只在嘴角微停留了一瞬，便如蜻蜓點水般轉瞬即逝，眼中被風沙磨得冷硬的光，卻在那一刻化作了融融的暖意，連自己都未曾察覺……
風依舊肆意地吹著，沙依舊張揚地飛著，可司馬屹堯負在身後的雙手，卻悄悄鬆開了攥緊的指節。
不知何時，一道瘦長的身影漸然行近，李修直緩步登上城樓，沿著司馬屹堯出神的目光朝遠方眺望而去。
望著司馬屹堯眸光中倒映著漫天黃沙與若隱若現的城池輪廓，其中深藏著的繾綣與牽念，卻比風沙更濃更沉。
李修直心下霎時瞭然了七八分，越是明白越是嘆惋。
他盯著司馬屹堯負手而立的背影，良久無言，心中百感交集，只覺主公這一生命途多舛，所求之事皆如鏡花水月，看得見觸不著，握在掌心的盡數化作了流沙，空餘滿手荒涼。
“主公……咳咳咳……”李修直才一開口，虛弱的聲音沙啞枯澀，幾乎要被呼嘯的北風生生吹散在半空裡。
司馬屹堯心頭驟然一緊，猛抽回心神，轉過身來。
他急步上前，抬手虛虛扶來李修直臂彎：“表兄怎麼到城頭上來了？秋深露重，此處尤其凜冽刺骨，你這身子如何經得住這般寒風！”
李修直搖了搖頭，唇色泛白，骨瘦嶙峋的身軀再也撐不起這滿身鐵鑄盔甲的分量，肩胛處被磨得隱隱作痛，膝彎也在微微打顫，可他依舊死死咬著牙，將脊背挺得筆直。
他抬眼望去，目光越過城垛，望向遠方在風沙中若隱若現的城池，輪廓模糊，卻依舊倔強地浮在天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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