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囚著她，困著她，將她鎖在這漫天風沙之中，又以什麼立場去剖白自己的心跡？
千言萬語在司馬屹堯唇齒間輾轉了許久，最終只化作一聲淺淡的嘆息，僅在潮溼的空氣中蕩了一圈，便消散而去……
唐潯韞聽他喚了一聲，又遲遲不見下文，便緩緩轉過身來。望著他欲言又止的神色，心中隱約猜到了幾分他想說的話，卻並不點破。
只是又向前走了半步，抬眸望著他，勸慰道：“倘若尊上得了空閒，還望多去探望修直將軍，陪他說說話，敘敘舊。他如今這般境況，身子是其次，心氣才是根本。若有人能解他心結，寬他愁腸，或許比什麼靈丹妙藥都更有用些。”
餘下的未盡之言，便都含在了目光之中。
司馬屹堯靜靜聽著，望著她清澈如泉的眼眸，倒映著燭火，也倒映著自己的面容，卻沒有半分他渴望看到的別樣情愫。
他心間忽然泛起一句低語，只在他自己的唇齒之間無聲滾動，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醫者仁心，你憐憫眾生萬千，菩薩低眉般將善意分給每一個人，卻為何始終不肯回首看我一眼……”
渴望的神色幾乎要溢了出來，從眼底淌到眉梢，從眉梢浸到唇角，司馬屹堯終究將它們死死按了回去。開口時卻比方才更柔和了幾分，溫情不似作偽：“知道了，韞兒……”
他又喚了一聲她的名字，聲音漸漸靠近，腳步卻未動，只隔著幾步距離，目光落在她被雨水打溼的肩頭，又移到她微微發白的唇上：
“還有你自己，也要多注意身子。連日來為表兄奔波勞碌，又淋了這般大的雨，若是染了風寒，反倒得不償失。莫要太勞累了。”
唐潯韞聽他這般溫言叮囑，非但沒有靠近，反而一如往常向後退了幾步，後退的動作歷經多年，早已成了習慣。她點了點頭，隨即轉過身去，挑開帳簾，一步踏入了雨幕之中。
簾角落下時帶起一陣風兒，將她身上獨有的藥草香氣，若有若無地殘留在了原地。苦澀中帶著一絲甘涼，薄荷與黃連混雜的氣味，清冽而疏遠，久久不肯散去……
唐潯韞掀簾而出，冷雨迎面撲來，激得她睫羽微微一顫。
可她還來不及裹緊肩頭披風，便赫然發現不遠處一道身影正立在雨幕涼亭之中，姿態閒適，正是還未離開的顏嬈。
值守計程車卒見唐潯韞出來，連忙趨步上前，壓低聲音道：“唐姑娘，顏娘子有請，請您借一步說話。”
唐潯韞眉心微動，正合她意。她定了定神，緩步朝顏嬈的方向行去。雨水沿著她溼透的裙襬滴落，在泥地上洇開一串深淺不一的痕跡。
行至近前，她這才真正看清了眼前這個人的全貌，雨霧氤氳之中，顏嬈身姿綽約地立著，一襲暗色長袍被風掀起一角，青絲溼漉漉貼在頰側，可狼狽卻分毫不損她的氣韻。
顏嬈雙眸如刃，鋒銳得好似能割開這沉沉的雨幕，卻又深深藏在媚骨風情的皮下，不露聲色打量著來人。
唐潯韞從前往返宮中數回，不知與這張臉打過多少照面，卻從不曾發覺低眉順眼的面具之下，藏著這樣一副叫人脊背發涼的真容。
如今細細一看，倒真是風情萬種，美得驚心動魄，可惜那美里頭淬著劇毒。
顏嬈也正如她一般，目光上下逡巡，將唐潯韞從頭到腳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眸光尤其在她面容之上多有徘徊，想透過被風雨洗得微白的面龐，看到旁人看不到的底細。
半晌，她終於幽幽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玩味的笑意：“久聞二姑娘大名，如雷貫耳。沒想到在這個地方能見到我吧？”
唐潯韞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冷然，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誚：“我確實沒有想到。當年在後宮偌大的四方城中，你不過是個籍籍無名之人，誰能想到，灰塵底下竟藏著這麼深的一盤棋。”
她說著，眼角微微往上挑了挑，清澈的眸子裡翻出個幾乎能翻到天上去的白眼，滿滿的鄙夷絲毫不加遮掩。
顏嬈嗤笑一聲，笑聲在雨中顯得格外輕佻而尖銳，猶如刀刃劃過琉璃：“什麼奸細不奸細的，說得這樣難聽。什麼你呀我呀！都不過是各為其主罷了，你不也是為了你的姐姐捨生忘死，赴湯蹈火麼？你困在這風沙之地，日日夜夜與狼共舞，與我又有何不同？”
唐潯韞心中霎時明白了七八分，寒意如藤蔓般從腳底攀上脊背。她微微眯起眼睛，字字如錐：
“我只想知道……你是怎麼知道我來自異世的？還有……皇宮之中選妃制度何其嚴密，層層篩選，道道把關。你究竟是用了什麼手段混進宮去？你的家族難道就沒發現你早已不是他們的女兒？”
“你問題太多了……”顏嬈反而笑了起來，笑意中盡是慵懶的戲謔，她嫌棄一般朝空中揮了揮手，姿態隨意輕慢，隨即朝唐潯韞走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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