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案發(一)
旌善榜邊,幾個雜役發著牢騷,怨老爺要他們將死屍抬去照壁外潑洗,得罪了街坊親戚不說,還因觸犯了陽水淋屍的禁忌,給家裡婆娘關在門外。驗屍房裡,仵作手拿一雙黃銅筷子,小心地捅進屍體脖子的傷口。忽然有冷風順窗縫鑽進屋子,光和影子在牆上抖了幾抖。仵作擦淨筷子,又擦擦死屍的脖子,舔溼筆頭在紙上寫道:
兩寸有三。
仵作又用指頭墊著帕子掀開死者傷處,把目光擱進去,心說怪了。這口子裡的血管肌肉毫無糾連,是兇器鋒利還是兇手太快?十六個人都只受了一處傷,假設那歹徒用的是三尺刀劍,何能割得如此之準?可兇器又似乎不是匕首,單拿一把短械敵對眾人,太耗力,也太冒險。如果真是匕首,這案子就更不好破,因為匕首身莖皆短,隨處可藏,個性狡詐。
死的是水寨漢子,身上有武藝,手中有環刀。如今一個個兒躺在案上,也和亂葬崗上橫橫豎豎待狗叼咬的一群皮囊沒甚差別。仵作嘬咂兩聲,拿筷子往一具屍的指縫裡一伸,夾起一根髮絲來,看著,犯疑犯怵地琢磨半晌。他早前聽一術生說過,發健者精明強幹,心重勞碌,如再筋骨粗露,則刑剋親朋命財,易將人拐上歧途。老話兒是鄙流之言不好信,如今想來,倒有幾分真灼。
一個衙役模樣的人挑開門簾,說了句“嘴嚴實點”,掃一眼案上的死屍,拿手抹去臉上的神情,低頭等著人來。
門簾又是一挑,進來個穿交領灰袍的小青年。
要是少看一眼,仵作便會以為這人走錯了門。在這縣衙門裡,這般年輕又長得和姑娘似的人不可能是“上差”。再仔細看看,見他袍裡穿的是絹邊兒褲子,不是束腳褲,鞋幫繡花鳥錦紋,綴著些紅澄澄璨綺物件,許是螺鈿,許是蠟珀。
衙役衝來者作個揖,道:“大人,您來了。”
來者仰著一張小白臉來到屍案前。仵作捧起紙念道:“刀入二寸有三、刺啞門。皮肉整齊,血脈無撕扯……”
小青年打斷仵作的話問:“死了幾個?”
仵作答:“十、十六個。”
小青年一耷眼皮,整張臉陰了些許:“你們汴水縣的老爺,是不是不想做了?”
二人頂著一腦門黃豆大的汗珠立在案後,不敢出聲答話,又怕不答話惹來一番訓教。衙役踢了仵作小腿肚子一腳,仵作硬著頭皮道:“大人息怒,老爺他……也沒想到會發生……”
小青年盯著死屍的脖子,似乎又沒在聽仵作說話。他雖言笑不苟,這番肅殺卻不是朝著兩個沒名姓的下差來使。因為不想嚇著二人,他悄然使左手握住腰間的刀。仵作的話講到一半,他的刀已拔了出來。刀尖兒挑開傷口,他道:“託你去跟知縣說,讓他好好想一想,這官兒要如何才能做得下去。”
他吩咐門外的手下抬走屍首,不再賞二人眼色,邁著方步踏出了門檻兒。仵作擦了把頭上的汗,道:“汴水縣這是造了什麼孽?”
“這恐怕和尋常百姓沒關係!”衙役低聲道,“上差說,這是江湖人乾的!”
“什麼江湖人?江湖人就能殺人麼?”仵作噴了一鼻子氣,“真不知這幫朝廷捕快是幹嗎吃的,死了人就知道藏著掖著!官衣都不敢穿,腰牌都不敢掛!”
衙役道:“掛啥?方圓百里誰不認識他呀!”
仵作問:“他誰?”
衙役道:“你沒瞧他褲邊兒上的絲絹,那是歸安產的上等貨,蘇州城裡一貫錢只賣兩尺,人家都拿來裱畫。他家裡有……”
仵作問:“叫啥?”
衙役想了想,道:“衛鍔。”
仵作問:“衛鍔?誰?”
衙役道:“平江府‘三捕一都頭’的三捕之一,衛鍔。”
仵作道:“沒聽說過。”
衙役道:“那你肯定聽說過他爹,京師軍巡使衛幹,娶的是上任平江知府家的千金小姐,也就是他的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