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鳩主鵲巢(三十七)
幾個青年人握住了刀柄。當著張柔的面,誰也沒有把刀拔得太快。顯然他們知道拔刀的後果,心裡多少有些猶豫。
張柔道:“找死。”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把堂中的人看了一遍,然後起身走下樓梯。趙丙榮擺一擺手,收了剛剛的命令,待在原地思忖了一會張柔。
他剛才沒想殺這樓裡的人,即便張柔不攔著他,他也會在刀兵出鞘前叫住手下。然而張柔攔不攔他卻很重要。金山寨被剿,他懷疑事情與燕錕鋙有關,只是還未曾與賀鵬濤說過。燕錕鋙是長江幫名義上的第二把交椅,在賀鵬濤面前,誰也不能輕易把質疑燕錕鋙的話說出來。但他相信,賀鵬濤不會對燕錕鋙毫不懷疑。此番張柔來到邵家莊,似乎已經印證了他的猜測沒錯。張柔是燕錕鋙的人,定然是受了燕錕鋙委派才會來到此地。金山寨全寨被剿,為何他一個人安然無恙?今天,他又為何提起衛鍔?他們都知道,衛鍔的舅舅李岱是兩浙西路刑獄司治平江、鎮江、安吉、常州四府的提刑官。他把衛鍔的能耐誇上了天,又出是非之言鬥怒於人,此乃有意挑起長江幫和兩浙西路提點刑獄司的矛盾。如果張柔慫恿他撥草尋蛇後,不出手攔著他捅婁子,則說明燕錕鋙一系對賀鵬濤心存反意,恨不得賀鵬濤快點被朝廷的鷹爪消滅。
張柔自始至終沒看他一眼,但也按時攔住了他,是否說明燕錕鋙就沒有僱兇剿寨的嫌疑呢?張柔來到這裡,難道只是為了告訴他衛鍔來了?“兇手就在這裡”說的又是哪裡?
趙丙榮盤算之後,像撒氣似的罵道:“一條官府狗,滿身銅臭味!仗著家裡幾員濫官橫行霸道!真他爺的上了天了!”他轉身走到窗前,一巴掌扇落了桌上的匣子和酒盅。他又轉頭看向沈輕,問:“衙門裡有幾個好鳥?”
沈輕道:“這年頭濫官貪汙納賄已成風氣,個個都是魚弘,個個都是石崇!凡世家子弟便比街面上踩麻鞋的高貴許多,那幫子人,不知油麵葵藿何價,何道循例有度?就該多出幾個造反的,把他們捉去豬籠裡灌泔水!”
趙丙榮點了點頭,道:“我不懼那姓衛的,一個小崽子,懂個屁!”
沈輕連連點頭,又附和幾句髒話給趙丙榮助威。趙丙榮把目光投向窗欞,又生起張柔的氣來。
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張柔,是在建康府,城垣之外靜海寺,三宿巖旁。一眼看過去,他就覺得張柔不像武夫、商人、秀才,不像走卒、升秤、裁縫、戲子,啥都不像。人以群分,既然跳出三教九流,也就算不得人了。他聽說張柔殺了一百幾十號人。他也殺過不少人,背地下手也好,借刀行兇也罷,總之死在他手裡的人不比張柔殺的少。因此他不忌憚張柔,可是在冥冥之中,他覺得自己和張柔還是有些差距,於是更恨張柔。他知道,人都是先犯法,才意識到自己已淪為反賊,再不能與其他人為伍。他為自己沒有張柔那般決然而恨張柔。
他思量一炷香工夫,道一句:“既然大家沒心情吃飯,就各自散了吧。”
所有人連滾帶爬地逃出了纏貫樓。
夜晚,潮溼的石板路披著一襲光亮。
燈市街上除了燈,就是樓。道有三尺來寬,燈籠炫奇爭勝,紅光黃光全如霧似的在空中流來漫去,掛在重唇板瓦、排山勾滴的一條條邊上。這裡建的都是木板樓,勒腳也是木頭,道下雖有一尺石渠,卻因為路窄,雨水來不及往錢眼這是一種地漏。
裡漏,就要先漫進各家的廳中。於是大多鋪面的門檻都起了小腿高,算是破了講究以求平安。
無奈於道路狹閉,鋪面們又不願意多花錢在門前裝花磚、雕額枋,便用燈光吸引客人。有兩三家酒肆的老闆想出了這個點燈引蛾的法子,餘家紛紛響應,便叫這短而狹窄的斜街有了千燈齊明的璀璨。走過半條道後,沈輕琢磨出了這群鋪面的玄機:茶樓、妓院、賣藥材瓷件的鋪面在窗前擺一張折屏。屏風扇間作縫,框邊鏤空,屏座鋜腳鋜腳:屏風底座的木腿,腿間有弧形的裝飾板。
。人們見到屏上的鶯、蝶、蜂、花、西施、昭君、貂蟬、飛燕,頓時覺得堂裡奢麗不凡。可是一旦進去了,就算啥也沒見著,總要掏些錢才走得出來。
沈輕從一鋪面裡走出來時,聽見頭上的瓦片在說笑與吆喝的聲浪中擦碰了一下,忽見一線灰貼著鼻頭落到地上。房上有人。不過,當他走到路上後,這人就連個影也不露了。
沈輕用左手牽著小六,右手裡抓著一塊馬皮。申時,客棧夥計把這塊馬皮交給了他,說是有個人在三日前吩咐於此時轉交。馬皮上有行小楷:蝶化莊生,逖聽遠聞。
沈輕用了半個時辰思考這句話的意思,後來給小六看了,才破解其中的密字。她說秦淮河上有一種博戲,是讓嫖客出題,姑娘答意,如答對了賞錢幾文。玩法是一方口述成語二或四則,連起來是一句話,挑出幾個字再行拼湊,又能解出另一種意思。如拆解“蝶化莊生,逖聽遠聞”,可得“蝶逖、化聽、莊遠、生聞”四詞,可能與本地有關的是第二位的化聽,諧音:花廳。花廳在燈市街上,是一家很有名的勾欄院。
沈輕邊走邊想:這傳馬皮的人把字拼成這樣讓他解意,一定是知道小六的身份。馬皮於三天前交給了客棧夥計,可證實此人那時已在莊上,用密文寫字,是為了防止別人弄懂他的意思。“別人”又是什麼人?是不是在暗中盯著他和小六的人?
一個給客棧夥計馬皮的人,一個在暗中盯著他們的人,這兩個人都是什麼立場?如果交給夥計馬皮的人就是“僱主”,那麼另一撥在盯著他的人,就很可能是趙丙榮的手下。可如果趙丙榮懷疑他是剿寨真兇,又為何把他從纏貫樓裡放走?
花廳很小,門口立起一張鏤雕烏木屏,屏座離門檻只有一步。來客須側身繞過屏風,方可步入,如果人不進去,只在門外也能透過屏風的鏤孔,看到裡頭的桌凳、杯盞、燈燭。一到夜裡,花廳對過總有幾個流浪漢蹲在牆根裡。今晚,那牆根裡蹲著五個乞丐。沈輕掃了他們一眼,注意到其中一人。
這人穿著拖沓的短裳,頭髮髒成幾條辮子。非得是把一件衣服刮出七八個口子,涮在泥水裡,才與他身上這件一樣破爛。這人臉巴子紅,手背黑,鞋兒爛,活脫脫一個乞丐。可是沈輕一眼就看出他不是乞丐,原因有三:一是這人太髒。乞丐扮窮裝苦討人可憐也有時晌,比如說,在這個時候,旁邊那四個乞丐便不要飯,他們是來燈市街聽曲看戲的,髒的是頭臉和手腳,不是身上的衣裳。其二,四乞丐有說有笑,這個人卻耷拉著眼皮,不與旁人說話——他是聽不懂他們的方言。其三,四乞丐或是蹲著,或盤腿坐,而他半蹲半坐,屁股著地,兩條腿都還立著。說明他準備隨時起身離開。
沈輕估計這假乞丐也八成是奔著他來的了。
花廳墁一尺六金磚地,每張桌正上方吊起一盞信安花燈。燈是方瓶形,有高粱稈作骨架,四面不糊篾紙,以硃紅紗為底,繡鶴、鹿、虎、魚,四角垂綵線穗子。此燈經千餘里路運至鎮江,身價自是高昂。然而掛在此廳之中,卻引不來誰的目光。客人們全都看著臺上。在那臺上,一張陰刻冠角的古琴龍齦朝右,琴後置椅子、方几,几上擺了插屏、茶碗、一隻竹藤把手的茶壺。姑娘不上臺,沒人知道要唱什麼曲,只能根據那塊小插屏上的畫來作推斷。現在時興唱曲要犯角犯羽指樂曲轉調。,民間演雜劇、唱地方曲的勾欄多是表演玲瓏四犯、蘇幕遮,都改編過了。有些技術高的,會打一二三四的“煞牌”唱般涉,望海潮和揚州慢那陣風自就落下去了。可這些都不是地方調式,是移都後才興起來的。還有不少號稱是祥符調的梆子聲腔,傳揚得到處都唱,一些祖宗有點兒根基的官吏喜歡說自己好聽中州曲,於是,在大一點的場子裡,南北方的曲都有人唱。
沈輕和小六落了座,不一會兒,客人又多一些,夥計上完茶水點心,一位穿粉裙子的姑娘登上了臺。
花廳共有桌子六張,此時空了一張,除他倆這張以外,四張桌周圍一共坐著十一個人。姑娘唱一曲《玉樓春》,又唱一曲《蘭陵王》,朝臺下做個揖,轉身回了後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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