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烹蛇啖獴(三十九)
旗幡又在酒肆客棧的門口升起來。趙丙榮們好像被大風捲走了似的,一夜間全不見了蹤影。今早出客棧時,沈輕聽夥計說他們還沒走,但是守在碼頭上的人手已經撤了。估計這夥子人要走,也就是這幾日的事。
沈輕和小六排在出莊的隊伍裡,如同落入溪流的兩滴水。一百幾十人碼成兩行,把一條拼砌麻石、泥沙填縫的窄路充得花花搭搭。時間尚早,路旁用竹竿木棍支成的攤子大多還沒開張,有些開了,鈴鐺像鳥兒似的響叫不停。小六邊走邊逛,先在一個攤子上買了豆蔻煮漿,嫌苦,硬灌給了沈輕,又買來一筒甘蔗蜂蜜水。雖然逛起來像只蒼蠅,她倒是個識貨的人,知道木頭朽、苫布舊的老攤子賣的東西差不了。有些攤子掛著一行幌子標明物價,童叟無欺,一樣東西不賣兩檔價錢。有些攤子用繩兒系銅鈴,引誘客人目光。有人相信“見錢眼開”,把銅鈴的響舌換成紹興通寶。還有更迷信的,鈴鐺掛大,鈴舌換成十文一根的錢牌,說通寶鐵錢不如銅的招財。還有些攤子連罩子帷帳也作講究,到了酉戌兩時收了葫蘆幌子,留下的只是罩子帷帳和一行謎語,比方說“聽曹公言,必至前源”賣的是梅子漿。見了這啞謎似的字,來往的客人一經揣摩,就把這攤子記住了。
小六逛去了。沈輕獨自排在隊中,聽前面兩個人議論著莊上的事情。一個人嫌放行太慢,責罵從平江府來的官差辦事不利。沈輕這才得知,趙丙榮們之所以沒了蹤影,是因為官差接手了“縱火案”。再去看莊口牌坊下的兩個碎催,只見他們背後有個腰掛鐵劍、身著灰服的捕快站在一塊上馬石上,假人一樣昂首挺胸,不看一眼人流。問訊檢查的事,就交給了當地僱來的碎催。
沈輕從頭到腳打量著捕快,看到臉上的瞬間,忽被兩道鉤子一樣的目光剜了個正著。沈輕一楞,隨即明白捕快剛才往遠處看,是為了脫離喧鬧、沈心靜氣——如果直視騷動的人群,容易給眾人的表情動作淹沒心神,知覺失去自主。反而是時不時看上一眼,才好發現一群人中隱藏的異樣。
捕快用目光勾住他,站在上馬石上許久不動。沈輕知道這是以靜制動,也是枕戈待敵。只要他在這邊動上一下,捕快就會健步如飛地衝上來,以一個迅猛的招式把他制服。
他笑了笑,跨出隊伍,朝石牌坊走去。每走一步,便感覺到一股力壓到自己頭上。他來到上馬石前,那捕快還是剛剛的模樣,只是目光隨他來到近處。
沈輕問:“衛鍔呢?”
捕快臉有不解,卻不答話,只從懷裡掏出來一張淡黃髮青的藤皮紙。單看紙質,沈輕就猜到這是一張海捕文書。
捕快單手提著紙頭,給他看了看上面的字。
書上有浙西路提點刑獄司的六疊篆衙印,也有治平江、鎮江、安吉、常州四府刑獄事的提刑官李岱的官印,還工工整整地印著五個人的名字:趙丙榮、翟鈺、翟佩佩、廖水生、董鴻。說明了他們先後在富陽縣、常郭縣、長興縣、嘉興府、江陰軍做下的數十起案子,連他們於案中所殺何人、竊取何物也寫得一明二白。
趙丙榮要遭殃了。沈輕心說,李岱官貴四品,浙西路提點刑獄司兼管都城臨安府訴訟監察事宜,乃直接祗承天子皇命的頭階衙門。提刑司多是管當官的,極少管緝盜之事,這回李岱親自出手,很可能是因為各地巡檢司礙於地方衙署阻撓,拿不住這夥猖寇。此番逮不到這五個水寇也就算了,若是逮著了,少是把他們先下獄後棄市,多則牽連賀鵬濤一系。賀鵬濤要是識相,最好趕快發這五員一筆封口安家費,叫他們前來自首,以免給那幫鐵血老爺知道他更多的貓膩。
捕快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看清了嗎?”
沈輕道:“認不全字。”
捕快道:“趙丙榮、翟鈺、翟佩佩、廖水生、董鴻。”
沈輕道:“不認識。”
捕快問:“哪個是你?”
沈輕道:“都不是我。”
捕快問:“你大哥怎麼跟你講的?是說‘義氣為先,個人在後’還是‘幹完這票,讓你做個班頭’?你使的什麼傢伙?攮子?挺子匕首?片子?哪個寨子裡來的?望陽寨還是於潛幫?”
沈輕問:“啥?”
捕快道:“裝懵在我這兒不是辦法,你們的事我知道多了。你大哥趙丙榮先發跡於江州,後權管鎮江、安吉二地三座水寨,別以為我不搜你的身,就知道不了你的底。”
沈輕卜楞著腦袋道:“沒聽說過,只聽過五宗少林峨眉崑崙那些幫派,你要抓幫派分子,怎不去山裡頭找?”
捕快道:“山裡的事不歸我管,但也不是沒人去管。”
沈輕嘀咕道:“瞧你們也管不起人家的事。”
捕快呵斥道:“你跟我抬什麼槓?當一幫賊冒充道士立了門牌兒就沒人能管了?”
沈輕道:“那幫子道士武功厲害,不是一般厲害。說書的講了,人家那叫武林。”
捕快道:“你當他們的本事大?太皇應天府繼位那年,不是為了躲亂子逃上崑崙的?有柄子浮塵遮擋,昧事幹得更多。”
沈輕道:“幫派也有好的,比如少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