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第41章 烹蛇啖獴(四十一)(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第41章 烹蛇啖獴(四十一)

沈輕知曉,衛鍔是那種不論做什麼都要求名正的人。這一遭雖說受命查案,不能將案犯繩之以法,卻要像殺手一樣把人就地處決,此乃愧對於公職。可要是不這麼幹,就憑他們那套祖宗法度,如何也制不住這幫熊心豹子膽的不軌之徒。就連那些大官也想不出一個光明磊落的法子制裁長江幫,足見賀鵬濤對朝廷滲透之深。

衛鍔眨了眨眼,澀悶地道:“我的人埋伏在莊西牌坊下頭,全日待命。你……要是遇到他們為難你,就把人引到那頭,到時候自然有人來收拾他們,你不用動刀。”

沈輕問:“你的人是他們的對手嗎?”

衛鍔道:“沒過手,我不知道。我可以去鎮江府調人,人是要多少有多少,我可以不露面。”

沈輕問:“那你幹嗎不直接用我把他們殺了?”

衛鍔立即閉上嘴,目光也從沈輕臉上移開,落向泡桐樹根。

沈輕道:“朝廷就不是個東西,讓你來辦這事,表面是委以重任,難不在暗裡作怪。誰知道他們要辦賀鵬濤,是為了剷除異黨還是私吞賀家邪財?你能宰了四殺手、六金剛、七蛟龍,叫他們稱心如意,你卻不願,是不是?一旦這樣幹了,也就成了他們的附庸之徒。為朋黨效命,對你的前途、衛家的名頭,都是大大的不利。”他有意把衛鍔說成吃虧的一方,其中知道浙西路提刑司李岱是衛鍔的舅舅,此番派他前來,不是要利用他除掉誰,而是給他一個立功的機會,既然連鎮江府的人也搬得動,便是兩手不伸,也可除了趙丙榮那夥子人。但衛鍔不願意幹這樣的事,他就有了顯示身手的機會。如果他能“替”衛鍔除掉那幫殺手,這下臨蘇州城上通提刑司的捕頭,就欠了他一個人情。

衛鍔一時沒應聲,沈輕又道:“我是來殺他們的,這種事我辦起來得心應手。他日,你只要報告上司,說他們被那剿金山寨的殺手殺了,不論是朝廷那些和長江幫有關係的官僚,還是賀鵬濤,都不能把這些人命賬算在你的頭上。那時你只要逮住幾個水賊帶回去,稍作迂迴,功勞仍可討來,兩手卻還乾淨。”

衛鍔把眉頭擰出個川字,心裡有些憋屈,越發覺得沈輕說得在理。朝廷要是內鬥起來,免不了要拿長江幫做文章抨擊異黨。他們當初關門養虎,沒少利用賀、燕二人斂財肥己,如今臨機制變,派他來鎮江府剪除這幾員悍匪,也難說是為了懲惡安民,還是害怕事情鬧大。這任務落到他的頭上,實有些攀葛附藤的緣由叫他推脫不得。如果沈輕能除掉趙丙榮一夥狂徒,自然是不可多得的好事,可是這樣做過於冒險,一旦失手,就可能丟掉性命。他一個從北方山裡來的殺手,如果不是為了得一時庇護,又為何要替他抱打不平。

沈輕道:“你不用多想,我成了,不用你感恩戴德,敗了,也不用你燒紙撒錢,我順手幫你一個忙,殺他們這件事,也只是我的任務而已。”

衛鍔道:“不妥,這麼做太危險了。”

沈輕道:“你一個捕頭,不怕多死一個惡煞。”

衛鍔將刀柄推去腰後,慢步走到沈輕面前,道:“我們再做些別的打算。”

沈輕道:“你想算計趙丙榮,但他現在躲在暗處,你的人在什麼地方埋伏著,怕是早被他查清楚了。要鬥心機,我們不一定是他的對手。”

衛鍔抿了抿嘴,臉色嚴慎地說:“把仗打到明處,對你沒利處。還不如我帶著手下挨家挨戶地搜查,把他們揪出來,若是當街動起手來,頂多是丟了衙門顏面。”

沈輕道:“到了街上,人便處置不得。可你要把他們幾個都下到獄裡,賀鵬濤必會咬著這檔子事不放,一面搞朝廷的是非,一面給手下們看他如何負氣仗義。我來。”

“這都什麼年頭兒了,還真有不惜命的?你和一幫渾人拼什麼有種?”衛鍔說這話的語氣頗為嫌怨,卻把頭臉轉到一旁低著,只用耳朵對著沈輕。半晌沒得回應,他轉頭看沈輕一眼,又趕緊把頭垂下。

林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破衣爛衫的人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向後觀瞧,像是在躲討債的。這人的大襟、袖口、褲襠都沾著淤泥和葦葉,頭髮蓬亂,一腳光著,一腳趿了只翹頭弓鞋,身上的頜領衫還是提花緞的,手裡攥著的腰帶也不是便宜物件。看模樣,他不像個破落戶,想必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才落得如此狼狽。等他跑到近處,他們發現他傷得不輕。他的臉和脖子有幾處捶打出來的瘀痕,嘴角腫起半寸高,腕子上紫紅的幾道應是勒痕。他跑得一腳深一腳淺,不像會武。到了泡桐樹下,他急匆匆瞧了衛鍔一眼,放慢腳下的步子。

沈輕想起來,三天前在纏貫樓裡見過這人。那時,這個人手腕上纏了一串菩提,身旁有個帶翡翠項鍊的姑娘,而今這副落魄模樣,已和那天判若兩人。

沈輕往坡下走幾步,笑道:“快些跑,小心給野狗咬斷尾巴梢子!”他喊得甚是突然,人聽了,肩膀打個抖,腳下的慌張又加上幾成。

衛鍔走到路上,攔在落魄人面前。

落魄人道:“你、是哪個?幹嗎攔我,我跑、殺頭的來了……快讓開!”

衛鍔道:“我是平江府來的捕頭,你遇上什麼事?且與我道來。”

落魄人聽了這話,臉色一變。他抓住衛鍔的胳膊,身子一矮跪在地上,然後用乞求的目光望著衛鍔,哀聲道:“大捕頭救我,救我全家性命!他日我賣了家財再買犁田,一定不會忘了您的恩德!就……就算買賣雙空,去廟裡做了和尚,也一定為您燒香唸佛!”

衛鍔聽他一句話裡帶出幾筆“買賣”,猜他是個生意人,又問:“追你的是什麼人?”

落魄人道:“他們說我是縱火犯,非……非要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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