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烹蛇啖獴(四十三)
墀頭斑駁,石板黴溼。陰牖里、門扉下生著許多青苔,仔細看才能發現開在櫸木窗欞和滴水瓦旁,小如豆粒,群如風疹一樣的苔花。雖說眼不見霧,走在路上的人也能發覺霧的蹤跡。從這邊望去,最擋眼的是街東的山牆。這條街東頭傍山,兩旁都是民居,不少房子有高出屋脊的山牆,這在臺州叫“燦頭”,在徽州又有那種兩角高翹的五花山,叫馬頭牆。此地多見人字山牆,少有官帽形的,瓦蓋皆兩頭角梁起翹,滓垢在牆上湊成廬山、怪石、瀑布、夏景,也都起起伏伏隱在灰一陣白一陣的霧裡,全像是一個人畫上去的。
沈輕貼牆根往前走,經過幾戶人家門口,看見一堵丈來高的山牆上雕著《劉海戲金蟾》:一個大肚子的人舞著串錢的繩子,正在戲弄一隻蟾蜍。孫二說過,那就是他家南房的山牆了。
孫二沒有說謊。孫宅很大,而且講究體統。椽挑望板,斫事瓦口斫事:磚雕工藝。託簷頭瓦的木板叫“瓦口”,此處瓦口為雕磚打造。,瓦攏齊直,接縫密順。外牆磨磚對縫磨磚對縫:建築工藝,即把磚磨得邊直角正,磚縫灌漿,實現光滑平整。,頂上鋪的是小青瓦。瓦當和滴水都沒了稜角,卻還搭連得整整齊齊,可知造牆時主人家沒有貪便宜買那十四文一塊的泥灰瓦。孫家的正門不大,兩扇寬不足五尺,卻在裡頭上了兩道鎖。沈輕在門前的石階旁站住腳,伸頭往牆頂上望一眼,心裡稍作估算,想到這家至少建了內外兩院。就是說,人進大門之後,要進內院還須再經一門。大戶人家的前院和內院一般有牆相隔,南房在前院,接待不重要的客人時,不用請去內院,那二門也通常不開。
闖大門不太難,進二門非常難。萬一給人堵在小前院裡,七八個人揍兩個,他們的勝算不大。
小六蹲在沈輕身邊,豎著耳朵、瞪起眼來,像只擔驚受怕的兔子,臉上一副“我沒轍”的神色。沈輕低頭聽了聽,發現前院沒人,與此隔著兩堵牆的內院裡有人走動,不是一個人。腳步聲屬於兩個人。可能還有別人,只是現在沒動。可以肯定的是:東西廂房、南房裡沒人。他繞著院子行走半圈,挨個地方去聽。
正房應是關著門窗,所以房內的每一種聲音都有點悶:
一個人站累了,跺了跺腳。
一個人在耳房裡對著牆角小解,不留神給尿濺溼了褲子,罵一聲“埋汰”。
一個人躥上桌子,桌腿兒一震。
一個人正在用圓頭錘砸核桃。
還有個人來來回回地踱步,是在另一間屋裡。也許是在正房……算上內院兩個,這宅子裡一共有七個人。
孫二老爺的妹妹呢?沈輕確定這一切響動都是男人發出的。這七個人中,不包括趙丙榮。趙丙榮走路時前腳掌輕落,腳跟搓地——就和村漢一樣,須扛著鋤頭和耙子直起腰板,身子就要有些後傾。這裡的每一種腳步都不與趙丙榮相符。
沈輕在水坑裡蘸溼指頭,用橫豎線畫出院子的大致格局,然後按照自己的設想畫出幾條斜線(路線),覺得不好,又抹了去。見他畫了抹,抹了畫,小六問:“幹嗎呢?小時候尿泥沒和夠?這三更半夜的,從人家牆根底下犯癮了?”
沈輕沒理會她,倒是也不畫了,只盯著地上看。
小六道:“你能畫,弄個鬼畫符扣他家樑上去,炸了裡頭那幫狂出褶兒的王八,把那小姑娘救出來。”
沈輕還是一聲不吭。小六搡了他的肩膀一下,小聲訓斥:“你這嘴尖舌快的,只會拿舌頭誆人,倒是快進門去,拿個法兒把那姑娘弄出來!本事大了也去和趙丙榮開一桌,較較牙嘴,從這兒張致什麼?得了得了,你呀,老鼠尾巴生瘡,有膿也不多!那姑娘是塊好肉,這時晌也落在狗嘴裡了,我們還是快些裹了嘴臉離開莊子,不再和孫二老爺撞遇一處,罷了事茬子。”
沈輕道:“你再罵兩句。”
小六一楞:“啥?”
沈輕抬起頭,問:“你看我咋樣?”
小六道:“發昏當不了死。”
沈輕又問:“你看我咋樣?”
小六用白眼珠看了看他,撇著嘴說:“論模樣,不比瘸驢強多少。”
沈輕道:“你剛說有這時晌那姑娘早被那班人糟蹋了,我覺得對。”
小六問:“你啥意思?”
沈輕道:“不瞞你說,我對孫二託付的事沒興趣,他造化低,命中該犯小耗,與我有啥關係?這會工夫,我聽出裡頭有七八個人,我打不過,也不準備跟他們動手,有翻牆跳房的本事,我想找那姑娘去。”
小六心裡湧起一陣不妙的預感,神色慌張起來。
“你要幹嗎?你這沒信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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