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舍的臺前泊了十來艘小船,沒排到位子、劃不到臺下的船三三兩兩停在河心,這時甲板上都站著人。亮光像蝗群似的蹦蹦跳跳,從瓦舍的臺上跳到船篷的桐油上,跳進河裡,又跳到甲板的欄杆上。曲兒唱到“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一陣風把些許光亮吹作了燈撚的焦糊味。前方小道忽然暗了下去。
沈輕跟隨小六步入狹巷,順著一條四尺寬的小道行走百步,推開落漆的柞木門扇,進到一家店裡。
這店子極小,既沒有開窗,也沒有立柱。東鄰別家院牆,西邊是一間廂房的後牆,整個夾在縫裡,又瘦又矮。屋東設有一櫃,西邊擺了三張見方兩尺的桌子,牆用泥灰抹過,裡頭裝的卻是竹筋,處處裂縫,似乎再用不了多久就會塌了。
小六說這館子只賣酸酒、臯盧臯盧:苦丁茶的古稱。
和谷茶,白天供船伕苦力們歇腳,晚上鮮少有客。
夥計上了茶爐子,又端來點心和酒。小六斟酒的時候,沈輕瞧見鄰桌二人坐得恣意,懶懶散散,似乎是被時候熬沒了精神。他們喝的不是這家鋪裡賣的酒,而是東陽菖蒲酒。這些年流行喝百花果子酵出來的花雕,紹興酒供不應求。東陽一地的醪坊為使酒“源質醇香”,仍採用老法釀造,東陽酒在市上便不如紹興酒走俏,其下品十錢一角,常被人買走泡藥,說喝了能“補虛益氣,去風痺溼氣”。這二人喝的菖蒲酒裡摻了枸杞、韭菜子、蛇床子,苦得嗆鼻,兩人卻飲得起興。桌東的瘦子有四十來歲,個高,話多,像有些見識,此時正給對面的小夥講述江上的事。
小六隻喝酒,不說一句。沈輕一邊喝茶,一邊聽鄰桌二人說話。
瘦子道:“去年四月八,我與連襟兒去瓦官寺燒香,見堂門前列出的隊伍如黃魯直的草字一個樣。麻面陶瓿在條案上擺了百十個,裡頭盛的是蟠桃荷葉蒸青精飯,烏米用南燭葉浸過,下鍋摻了菜籽油,味兒香得饞人。待我倆離近去看,才發現這幫子人一清早排長隊要領的不是飯,是‘佛薪’。”
“什麼?”
“那大小和尚們一邊發飯,一邊從褡褳裡摸菩薩符發給桌前排隊的人。不論幹啥的人,只要念一句‘念彼觀音力,福聚海無量’就能領到一符,等去堂後拜過法師,換一張交子,轉天去通河錢鋪,能領一貫子錢。”
小夥赤腳一蹬旁邊的凳子,風涼地笑了,道:“他爺的哪兒有這等好事?和尚只知閒來唸經,白收香錢,何時大方起來了?”
瘦子笑道:“發的哪裡是和尚的錢,你幾時見過和尚發錢給別人了?那是東水關燕二郎託他們發給百姓的‘開秧錢’。每年穀雨前都發,有些年還發兩次,每次都是一吊子。”
小夥擺了擺炭黑的手,道:“唬人。要是這,他一天就得發出去好幾千貫,當通河錢鋪是他家開的?天天翻模造銅子麼?有這好事,大半個城的人都去白吃白拿,他還不傾家蕩產?”
瘦子道:“就說你們這些個年輕的,見識太短。連燕二郎都不知道,怎好在河邊兒上走?河上的錢鋪酒樓,哪家不是他開起來的?你要是哪天遇了為難著窄的事,求神拜佛沒用,打官司告狀沒用,去一趟東水關的善吉祠,準能叫是是非非平得像鏡子鼓面一樣。”
“什麼祠?”
“善吉祠,江湖衙門,由燕二郎的把兄弟鬱卿掌管,平日裡專門替人平冤枉,接濟活不起命的窮戶,他們一年賒出去的錢,少說也有萬八千貫。”
小夥作疑道:“有這等好事?這燕二郎是三師太傅的親戚,還是害疾把腦子燒壞了?”
瘦子飲了一口酒,道:“說了你也不懂。總之他乾的都是你幹不了的事,賺的是你賺不來的錢,住的是你住不起的宅子,睡的是你巴不上的女人。”
小夥剛要開口再問,只聽小六喝道:“燕老二是你親爹怎地?老得皮都頑了,四五年下不出個蛋來!”
瘦子和小夥楞怔怔互看一眼,想這女人定是哪家樓子裡出了名兒的潑婦,也就都沒言語。小六發狠地用杯子一撞桌面,把鄰桌嚇出兩個激靈,又罵道:“給燕老二頌功德的,給姑奶奶滾出去!上那姓鬱的開的衙門裡告狀去!叫他有本事就來抓人,姑奶奶撅了笞杖扯了牙旗踹了他的牌匾!”
二人給她攪沒了喝酒的興致,甩下幾個點心錢便走。那小夥跨過門檻,回頭看她一眼,扔來一句:“你就作吧!”
二人走後,小六仍不言語,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喝完一壺,又要一壺,像要喝光店子裡所有的酒。淌過她舌喉的酒如同落入了萬丈深的觥,許久不著底,連一點聲響也沒有。
第六壺見了底,小六問:“你能喝多少?”
“最多也就是三壺。”沈輕看著小六又喝一壺,問,“你知道燕錕鋙給百姓發錢嗎?”
小六點了點頭。
“他為啥幹這事?是不是有當官的讓他乾的?”
小六道:“是為了他自己。為了當個英雄,為了聽別人都說他了不起。為了比別人強一點,有名一點,他啥都肯做。為了坐一回桓侯武聖的交杌,叫他去死也辦得到。他心眼小,像樓子裡的娘們,不走空的賊廝,他不能白活,非得在世上斂些什麼才死得踏實。”
“你既然這麼膈應他,幹嗎不藥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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