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第56章 寒鴉石青刀馬(五十六)(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第56章 寒鴉石青刀馬(五十六)

“過來……”

“我不。”

水簾從河上盪到路旁,水花像是秦淮河的無數張嘴一樣吞吸著落下來的雨。風把一片水珠射入畫舫,小六打了個哆嗦。

潮氣沾染著五步蛇油的腥味、片腦梗的苦味。那蛇油是小六捕捉蘄蛇,用蛇脂熬成的油,那片腦是她從揀香鋪裡買回來的。此時,她隔著一層綾綃撓了撓後背,拔下頭上的釵子,放在他手邊的桌上,看了看簪子,看了看自己,忽然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他託人從涪州武龍縣買回來的綾綃,頭上插的,也是他請匠人雕造的寒蟬綠玉釵,後背之所以發癢,是因為去金山寨以前,他用兼毫筆蘸硃砂膏往那塊皮上寫了個“燕”字,害得她長了一片紅疙瘩,到今天還沒消下去呢。

她把額角上的髮絲掖去耳後,摸了摸脖子,這才發覺自己剛才冒出一身汗來。沈輕在這裡說話的時候,她提心吊膽,生怕燕錕鋙大喝一聲,將他那震破渾儀的大斧提出來,怕後廊中突然衝出一群爪牙,把他們綁了一併丟進河裡餵魚。可那只是一開始。在沈輕走下船的一刻,她冷不丁意識到,他和她回建康府,是為了找燕錕鋙伸手要錢,和她搭伴走這一路,是為了出鎮江府到建康府,再找燕錕鋙伸手要錢。就像燕錕鋙養著她,是為了叫她去陪那些又老又奸的贓官,給她粉晶簪、綠玉釵,也是為了讓她看上去既漂亮又高貴,就和贓官們參科舉前看上的御史、執宰家的大小姐二小姐一樣。

她抬起頭,先看到了他背後體面萬分的紗面屏上繡著九魚圖,又看到他強壯的身子、黝黑的手、指根上的堅硬的青紅繭子,她心裡不由納悶,為何匠人們能把摸爬在渾水裡的臭魚爛蝦繡得體面萬分,為何他身上醜陋畸形的地方能讓人魂不守舍。他明明不像樓子裡的面首、口鴨那般諂眼薄皮,可是在官祖官爺面前,他就和麵首、口鴨一樣諂眼薄皮了。如果真是他叫沈輕去屠寨,他又和牢裡那群挨刀斧的渾人一樣了。沈輕會卑諂足恭地裝可憐,也敢把人當成草芥砍了又伐,不過是為了箱子裡的十張紙票而已,便也和他像得如同孿生哥倆兒。那些草芥一樣的人,為了幾斤兩銅鐵甘為賀鵬濤當牛做馬賣力賣命,又和他倆是一模一樣的。這一想,她陡然感到失落和無聊,陡然感到自己被悶在了沒縫兒的蒸籠裡,被繚繞在籠屜中的熱煙侵侵染染,頭昏眼花,腹熱心煎。

忽然,她聽到他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和那小子幹啥了?”

她問:“他是你派來的殺手嗎?”

燕錕鋙的臉頓時陰成了風障雨霾的天,他似乎馬上就要躥起來,一腳把她踹到河裡去。然而片刻之後,他的憤怒在臉上轉為淡漠,他說:“你不該知道。”

小六問:“你派我去金山寨,是不是想讓我和郭小燕喬願睡覺?還是想讓我和殺手睡覺?讓我和張柔睡覺?”

燕錕鋙蠕了一下喉嚨,把拳頭捏得“咯咯”直響,問:“你睡了?”

小六道:“睡了,都睡了。一共四個人,當家的,你也把賬給我結了吧,不跟你多要,一個人四十貫,四個人一百六十貫。你給我結了賬,將來你叫我去和通判、和知縣知府睡覺我都去。我想通了,人都是一個樣,和籠屜裡的包子一個樣,一樣的褶兒,一樣的餡兒,一樣的味兒。我跟你睡覺也是睡覺,跟他們睡覺也是睡覺,沒啥不一樣,只要你給錢,我跟誰睡覺都行。關鍵是你得給我錢,一個人四十貫錢。”

燕錕鋙一腳踹翻花幾,紅了臉大罵道:“我讓你睡!我讓你睡個人棍公驢你也去?你給我閉上嘴!你給我滾出去!”

小六道:“你得給我一百六十貫錢。”

燕錕鋙疾遽起身,到小六面前瞪起他的牛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滾!”

小六伸出手道:“你給我錢,一百六十貫錢。”

燕錕鋙伸手指向竹簾,喝道:“這條船上,死過三十九個人!再說一句!就拿你湊整!滾,你給我立刻滾!”

小六道:“當家的,你不差錢。”

燕錕鋙掄起一巴掌打在小六臉上。小六跌倒在地,又撐著地板直起身來,把手往前一伸。

燕錕鋙盯著她雪白的手掌,好一會不動,然後臉皮一陣抖索,好像突然從一個如九魚圖那樣的體面的人變成了齗齗計較的泥腿子。他不屑地哼出一聲,從腰裡解下荷包,摔在小六手上,用鉤子一樣拐彎的聲腔說:“你就值這些,你不值一百六十貫錢。”

小六接了那錢,道:“你跟我還價。”

燕錕鋙道:“還價怎地?”

小六道:“你不給夠了錢,我就去臨安府皇宮門口敲鼓告你的狀,我就跟皇上的太監們說,我男人叫我去跟別的男人睡覺,答應好了一次給我四十貫錢,到頭來卻只給我幾十個鐵錢。我男人叫燕錕鋙,虞河口人……”話沒說完,只聽燕錕鋙大喝一聲“來人”。兩個和他一樣身穿綢子短褐、一樣黝黑魁梧的漢子掀開廊子通往亭中的竹簾,先後走到那體面的九魚圖前。

小六沒有抬頭,繼續對燕錕鋙道著:“我睡了四個人,當家的,你得給我一百六十貫錢。”

那二人用手握住腰間的魚皮刀柄,看向燕錕鋙,不知該當如何。燕錕鋙看了小六許久,對二人道:“去拿一百六十貫票子來,給六姑娘帶上。”

這條街上開滿了糟坊,處處可見柴米油鹽字樣,許多招幌被雨水澆得裡外全溼,給一根細繩吊在竿上哆哆嗦嗦,彷彿生怕一不留神叫繩子斷了,自己就要落進道上的水窪裡去。

小六向前邁著沈甸甸的步子,邊走邊看,見一扇窗前掛著蟲兒幌子,就知道鋪子裡售的是川滇人常用的白蠟。近些年,江浙一帶也栽蠟樹、養蠟蟲、燒白蠟。有一回,她走到龍光門外,見有人正向黃草布做成的囊子裝蠟蟲。蠟蟲頭生二角,翅大招搖,本是害蟲,卻因為能產白招蠟,被人養在囊子裡,日子過得如同樓子裡的人們一般舒舒服服、遊手好閒。人將囊子掛在樹上,數月後從枝上刮下蟲子屙的白屎,入甕熬煮成蠟。與育蠶的利益相比,制蠟過之數倍,白蠟的價格又比黃蜜蠟高出數倍。人在蠟樹前議論養蟲兒的利潤,給那蟲兒知道自己如此高貴,紛紛在囊子裡比起誰屙的屎多來。又數月後,一囊蟲兒功德圓滿地死了去,渾不知世界不是掛在樹上的草布囊子,千秋萬代地屙那白屎也積不下一滴功德。但蟲兒們頭腦靈光,與眾蒼蠅蚊子不同,說是命運要生靈下到世上來,於是日覆一日不離囊子,即使明知無意也要裝傻充楞,就和樓子裡的人一般自演自醉、不可開交。她這樣將心比心地揣測著事事物物,看了一會高高低低的幌子,又試著想了想自己的價值和意義,掂掂荷包裡的幾十個錢,順著河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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