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寒鴉石青刀馬(五十五)
燭光像螞蚱似的在細長的竹片上跳來跳去,不時又跳到燕錕鋙的頭上、領上、腰帶的銅鉤上。沈輕看到他坐在一張有券口牙子的紫檀椅上,一動不動,真如金剛一樣,肩膀寬過門扇,脖子粗過腦袋,身子龍精虎猛,臉上銅紫銅紅,絲毫不有鄉野村夫的土黃。他穿著窄身窄袖的短褐、緊腿褲和一雙乾淨的縛帶鞋。短褐的樣式很簡單,但搭縫得十分合身。沈輕還是頭一次見到綢料短褐,往日只見那些糠豆不贍的苦力和僮豎穿麻葛、粗布縫的短衣裳,左襟右衽、長不過膝。一眼瞧見燕錕鋙身上這件衣服,他就知道其用料是剡城的綢,因為這件白得如霜如雪,亮得如油如蠟。
剡城人紡綢千年,紡出的貨色分十幾等,最上乘的一貫一尺。從選材剔繭開始精工細作,挑繭時遇到色不齊或是帶黴印兒的,就要丟去另一間做下料。燕錕鋙這件的用料是“剡城貢絲”,為上等之最,不僅選繭上乘,還以沸煮霎冷的“冷盆法”繅過絲,經炭火烘烤,使得絲不粘連,柔柔亮亮。只有用順慶府南充、流溪二縣的新桑養出的蠶繭為原料,紡出的綢才能潔白無瑕,製成衣服,褶子上散發的是珠光寶氣。而這件千金難買的衣服,卻沒有把他打扮得溫文爾雅,倒是顯得他黝黑健碩。
他有種直信長相:五官大,唇峰高,人中分明,鼻樑自眉心間挑高,鼻子不鉤不翹。從骨相上講,他的臉幾乎完全對稱,眼力再好的人也分不出他的左右臉哪裡不同。這張硬氣、耿直的臉孔中又透著一股子精明,因為他的眼角紋細密勻整。沈輕聽看相的說過,眼尾紋重而密的人,有千伶百俐,尤為難鬥。
沈輕如騾、馬、驢、牛一樣老實地站在燕錕鋙面前,低下頭,佝僂著肩,把嘴閉得嚴嚴實實。
燕錕鋙看小六一眼,陰著臉道:“回來了。”
小六道:“是。”
燕錕鋙道:“你早該回來了。”
小六道:“路上有事,耽擱了。”
燕錕鋙道:“什麼事能耽誤你回來向我邀功領賞?你還知道回來!”
小六咬住嘴唇,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燕錕鋙問:“那個剿滅金山寨的兇手,死了嗎?”
小六道:“沒有。”
燕錕鋙問:“張柔有沒有出手?”
小六道:“沒有。”
燕錕鋙問:“郭小燕和喬願呢?”
小六道:“死了。”
燕錕鋙問:“誰殺的?”
小六道:“那個人……剿滅金山寨的兇手。”
燕錕鋙問:“活口呢?”
小六道:“沒留。”
問題一個比一個來得快。燕錕鋙的語氣越來越急,小六答話時根本來不及思考,來不及編謊。
燕錕鋙看看沈輕,向小六問:“這人是誰?”
小六道:“我的朋友。”
燕錕鋙問:“你也有朋友了?”
小六道:“只是,才認識的朋友。”她乜斜沈輕一眼,又趕快低下眉頭。她心中知曉,上了這如來畫舫的人,少說也有三四十個沒再回到岸上。死在這裡的人,有想造反的寨主、賀鵬濤的細作、生意做了幾代人的富豪、背叛燕錕鋙的弟兄……幹啥的都有,卻都是被一把不知從哪伸來的刀刺穿身子,屍體運到東水關口,綁上石頭沈入河,數日之內化入魚腹。這般死後,沒有衙役能發現屍身,判斷不了人的死活,也就緝捕不了殺人兇手。所以這艘華麗的畫舫,自然成為了燕錕鋙施暴的地方。
燕錕鋙打量著沈輕,似是要把他身上所有的秘密都看個明白。
沈輕低著頭道:“二當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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