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錕鋙問:“路上順利嗎?”
沈輕道:“有四個人在邵家莊的楊林裡為難她,我出手平了他們。”他說這話是留了一手,說完後仍然低著頭,以一副卑怯的模樣等候燕錕鋙答覆,而燕錕鋙卻如同犯了愁,半晌沒有回他一句。他知道,迫於“長江幫二當家的”“賀鵬濤結義兄弟”兩重身份,燕錕鋙不可能明說“我是你的僱主”“是我讓你去殺人”。要談及邵家莊的事,他們得編故事、挑話頭,順著對方的意思往下說,用故事來暗示事實的程序。話裡話外的意思,也只有他倆明白。燕錕鋙聽了剛才的話,也一定明白他的意思,但不論用什麼法子說話,燕錕鋙都不想在他面前承認自己就是僱主。
沈輕的話還不只是一句“暗號”。他說他在楊樹林中“平”了四個人,不照實說十二個,既是試探燕錕鋙是不是僱主,又是想逼迫燕錕鋙承認這一身份。如果燕錕鋙知道楊樹林裡死了十二個,就意味著在那天晚上,張柔或者他的其他親信潛伏在樹林裡,看見了兇殺過程,已經把真相告訴了他。埋伏在樹林裡的人不對長江幫一方出手相救,則說明此人的主子就是事情主謀。總之,只要燕錕鋙說出死的人不是四個,就算他承認自己參與了“僱兇剿寨”。
許久,燭光沈甸甸地壓著每個人的頭。燕錕鋙嘆了聲“罷”,問:“是四個?”
於是沈輕明白,他的確就是主謀。他既然這樣問了,必是得到了張柔或其他人的報告。
而沈輕卻說:“是四個,三男一女,一個鏢手,兩個刀客,一個練拳腳的,鏢手的年齡最大。”他咬定死了四個而不是十二個,是要燕錕鋙把“十二”這個數字吐出來,因為他是誰僱來的——尤其重要。他也和剃頭、修腳的一樣,幹了活總得要錢,誰僱他來的,誰就得按時給他結賬。他逼迫燕錕鋙承認“僱主”的身份,是為了管他要錢。
聽了他的話,燕錕鋙抓住椅子扶手,臉上的顴肌抽動起來,牽得鼻翼抖了幾下。舫中又靜片刻,燕錕鋙道:“樹林裡有十二具屍首,九男三女。金山寨有二十六具屍首,死的人包括六金剛中的郭小燕與喬願。如果被我知道是誰害了我大哥的弟兄,非要殺他不可。”
沈輕附和道:“當家的一定要宰了他才解恨。”
燕錕鋙道:“我會找到這個人,兩個月之內。”
沈輕道:“當家的定能找到。”
燕錕鋙點了點頭,道:“你送六兒回來,一路上辛苦了。”這話似是有些和緩氣氛的意思。然而,他這麼說的時候,臉如同雕模一樣僵,沒有一條皺紋動過。他直勾勾的目光一直帶有審視之意。沈輕明白,燕錕鋙審視他,是為了裁奪什麼事情,一件關乎他生死去留的大事。
“她是您的人,我護著她是應該的。”
燕錕鋙道:“我從不欠人的情,你幫了我,我必謝你,必須重謝。”他把椅子旁邊的一口箱子踢到沈輕腳下,命令道,“開啟看看。”
箍在箱底的鐵條擦過地板,劃出幾道弧形的白痕。箱子撞上沈輕的鞋頭,蓋子“啪”地一震。燕錕鋙這一腳踹得不輕。沈輕低頭看看,見箱板微紫泛金,像是水楠。這定然是一口價值不低的箱子,不裝金銀玉帛,用不著如此講究。
他沒有蹲下去掀箱蓋,而是道:“小人不敢,小人怕才見了白銀子,也見了血珠子,沾了血的錢,花著不吉利。”
燕錕鋙道:“六兒,幫這位壯士開啟箱子。”
小六蹲在箱前,拔掉鎖栓上的鐵棍,慢慢開啟箱蓋。
箱子裡的東西和沈輕的哪種設想都不一樣,沒有暗器機關,沒有黃金白銀,有的是一百貫一張的錢引,十張。看著十張票子,沈輕不由怨憤起來,心說,就算他燕錕鋙心細如髮,到這個節骨眼上還要試探殺手夠不夠嚴謹,也未免過於苛責了——他明明可以把這十張票子放在桌上、揣在懷裡,用手遞給他,卻偏要放進箱子,再把箱子踢到他跟前——要是他不夠小心,有貓腰開箱子的工夫,準有不知從哪來的刀子捅穿竹簾。
殺手是夥計,僱主是老闆,夥計辦事麻利,理應得到老闆賞識,只要老闆高興,自不會對夥計的一舉一動挑剔苛求。這樣的刁難說明燕錕鋙對他不滿意。若不是嫌他辦事不力,就是吃起他與小六的醋來了。吃醋說明他這個人好色、小心眼。想到這,沈輕心裡的肅然、忌憚都少了一半。
“謝當家的。”
“這裡是一千貫,你帶好,”燕錕鋙道,“下船後,你沿著這條路往北走,到第三個路口西邊,有家通河錢鋪。你只要找到那裡的夥計,把這十張票子交給他,他自會去驛站幫你託鏢,將錢兌換現銀,運到你的來處去。你也可留一些帶在身上,我開的票子,在建康、平江兩府的駟馬、盈魚兩莊都能兌換成錢,一百貫換九十九貫。”
“謝當家的。”沈輕抱拳行禮,拿起箱子裡的票子,正要下船,又聽燕錕鋙道:“等等。”
“記住,兩個月之內,我一定會找到剿滅金山寨的兇手。”
閃電劃漏夜空如鍾一樣的黑,在酒樓長簷下酣睡的醉漢被雷聲吵醒,朝天大罵一聲“操你先人”,又四仰八叉地躺了回去。
瓦子收了擺設,河中的船也散了,光亮如廢紙竹屑落進水裡,只有零星還在飄浮。遠處一艘搖櫓的甲板上傳來一句“輕舟夢入芙蓉浦”,嗓子喑啞低沈,調兒有幾分恣意。聽了聲的幌牌甩起穗子,門窗“吱呀吱呀”扭起了軸樞,燈籠嚇得滅了兩盞,青磚漸白,牆帽匿入黑裡。
沈輕邊走邊算:邵家莊的一條人命值五十貫,十二殺手算上郭小燕、喬願二人的性命,共八百貫,再算上賀鵬濤的鷹鷹犬犬,一千貫,一點沒餘付。
燕錕鋙為這些人的性命買了單,還說“兩月之內一定找到兇手”。他當然能夠找到兇手,只不過被他找到的人一定不是真正的兇手。所以這句話的另一重意思是:兩個月內,不要再有任何行動。
燕錕鋙為這些人的性命買了單,他就是僱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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