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問君借舟楫(五十八)
當晚,沈輕側著身,伸直腿,只用半個腦袋枕著枕頭。燈一滅,屋裡沒了聲音,不管好受難受,也就這麼躺著,在一片黑裡看著大姐的後腦勺。光昏昏冷冷,影子爬上床柱、立櫃,傢俱看起來不如剛才那麼破舊了,屋子仍顯空蕩,空得如同山裡獵人住的草棚,處處漏雨落灰,哪一件東西都不像有主的樣。
他的目光掃過桌上的書,落到大姐枯糙無光的頭髮上。他鬼鬼祟祟地盤算一會,不禁有些失落,心想她定然不會這麼冷淡地對待外面的布販子、教書的。那些人來的時候,她才會洗淨頭髮,抹上胭脂,聲音也會像貓兒一樣嬌慵起來。她會對著他們長有疙瘩疤瘌的醜臉媚裡媚氣地笑,再說些書裡的詞兒發科打趣……他嘆了口氣,把手向她伸去,伸到一半又縮回來,問:“你跟我回山上,咋樣?”
這話像一塊石頭落進了無底洞,沒濺出一點聲來。他用指頭摸著她短襦衣上的褶子,道:“跟我回山上,要啥都給你。”又許久沒有聲音,他接著說,“等事情完了,你跟我回去,我把我那屋收拾收拾,比你這兒強。”也是因為長久聽不見回答,他的膽子大起來,自說自話一般,“我將來娶了你,也不用你給我生孩子,那山上的孩子不少了。我將來娶了你,不用你幹活,只要你別搭別人。”
她的短襦衣上連一朵花都沒有,下了七八回水,滑石粉早已脫光,麻絲疏數不勻,彷彿輕輕一扯就要裂為幾片。他憶著她在李宅新房中洗澡的樣子,想扯了這件衣裳,朝前伸幾次手,卻沒能鼓起勁來。不是沒有膽子,可是當他想到娶她進門,忽然犯起猶豫,心想誰要是娶了她做老婆,不被她這張薄片子嘴損矮一頭,也要被她的好吃懶做氣出病來。娶了她,他能代替布販子和教書的跟她幹那好事嗎?萬一她刁鑽刻薄、好吃懶做,卻偏不跟他幹那好事,他豈不是吃虧?萬一他哪一日下了山再沒回去,她在那山上找別的男人,豈不是讓他做鬼都不踏實?
“你什麼時候走?”
沈輕睜開眼,看見一隻手伸在自己面前,指甲縫裡有一道書頁割出來的血痕。
“過些天。”
“過些天,我搬家了。”大姐換了平躺的姿勢,肩膀挨著他的胸懷,彎起胳膊,用手掌握住他的指頭,問,“他跟你提過我娘嗎?”
“提過,但沒細說。”
大姐嘆了口氣,似乎識破了他的謊言。
“跟你說吧,我嫁給誰都是嫁,就是不能嫁給你……也不是就不能嫁給你,我不能嫁給我爹的徒弟,哪個也不行。”
“為啥?”
沈輕從她的氣息裡嗅到一股糯米的甜味,聽見她的氣息如蛾翅抖顫。她的話抖著粉灰的蛾翅,字字句句飛進他的耳裡。
“一件事發生了,就不可能像沒發生一樣,一件事發生了,就誰都回不去發生之前。哪怕是和這事完全沒關係的人。”
“啥事?”
“當年我爹逃亡到此,在金鳳樓裡躲了三個多月。為得我娘庇護,情情愛愛的話不知說了多少。後來,他知道我娘有了我,便嚇得撒丫子跑了,我娘生我的時候,他沒有來看上一眼,不知是沒收到信,還是假裝沒收到,沒一丁點回應。我娘三好二怯的,生了孩子,就不能接客,他也沒託人送些錢來。他把我嫁給麻子,是還他受李家的恩,我長這麼大,總共只見過他兩次……在他心裡,怕是沒我這個閨女的,都說遠不間親,我也不好向他的徒兒們要接濟。
“我娘叫譚馥娥,藝名二孃。能唱樂府,跳胡樂,三十年前,《洞房三難》唱火了秦少游和蘇小妹,凡是瓦子請的局,也當姑奶奶一樣伺候著。她遇到我爹那年,名頭正盛,算是這五縱十支間的名妓。城中想贖她做妾的公子,要從至德廟排到覺報寺去……不知他有何本事,能得她愛幸。後來,他上了那山做賊,我娘就再沒見過他的面了。我小時候是在樓子裡做丫頭的。娘生了我,鴇子便不許她接局,把她安排在後院最西邊的柴屋裡,跟著婆子們伺候別的姑娘。偶爾也和舊好見個面,唱個曲,不過收不了幾個錢……她說我爹要不認得她,早就要被惡人捉去宰了,說他有他的難處。她叫我不要恨他,說三四個月的夫妻情分而已,說他們壓根不是一條道上的人,性情八字找不到一處和的地方,說他日後回來認了我們,就當否極泰來,要是不認,就當她倒黴……”
“後來呢?”
“過了七年,她生喉瘡死了,死時屋裡穢氣燻人,也只有我在她身邊。”
沈輕嘆了口氣。
大姐道:“這些年我沒見著過爹,既然不愛他,就談不上多恨他,可是我看不慣他做下的事情,給我得了機會,要狠狠禍害他一回,就當是替我娘出一口惡氣。”
沈輕道:“你鬥不過他。他欠你們的,我替他還,你說要多少,我給。”
大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下巴,眼裡閃出霜一樣的光來。“你做不了什麼的,我要的,不是錢。”
話說到這兒,沉默的浪濤又一次淹沒屋子。野貓潛入院落,踹翻一隻結著蜘蛛網的竹箱,裂了釉的水呈滾了幾尺遠,墨渣從肚裡灑了一地。大姐道:“我娘跟我爹的事拖累了我,我跟我爹的事又拖累了你。你莫怨我。”
沈輕道:“不怨。”
大姐道:“這趟走了,又不知你何時還來。我囑咐你的話,你要聽著。若拋開善惡不說,你也和別人沒什麼不同。既然做了這行,就用不著自憐自悔,殺手犯七官官,狹,鬼,難,牢刑難免,死於非命,反為福貴。
絕七財財,妾,色,貪,聚散成災,身弱當貧,金玉滿堂。,梟少劫多。一旦接受了規矩,就沒什麼不能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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