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第59章 問君借舟楫(五十九)(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第59章 問君借舟楫(五十九)

酒館裡,正有幾個穿深衣的酒客圍著八仙桌罰酒令,詞字被窗欞濾碎,又被怪里怪氣的語調串成一截一截,長長短短,水滴般跌散在午夜昏暗的街道上。沈輕站在屋簷下,認真仔細地聽了一會,便也和坐在八仙桌旁似的,哼笑幾聲。然而,七零八碎的聲響灑落在青石地上,只有他的又冷又硬,如同石頭一樣。

他不餓,或許為了聽清那桌人的聲音,他走進酒館,挑堂子正中落座,要了杏仁、燒鵝和橋酒。那桌人也在喝酒,酒是梅子酒、“錢三白”、“半月泉”,桌上沒有香乾魚肉的鹹點,只有甜糕。他們玩的是三寸長的牌葉子,牌面上畫了花、仙、魚、鱉、文臣、武將。沈輕在茶肆裡聽人說過,這酒牌的玩法有好幾種,最簡單的,是讓筵者抽牌,牌面如果畫了孫斌樂毅,便由參過鄉試、能對詩詞的學問人喝下一杯酒;如畫的是西楚霸王,便由身材最胖的人喝下一杯;如是一員智叟,則由年邁者飲。還有許多覆雜的玩法,要人背詩接對子的,據畫像猜美人名姓的,坊間百姓難解其意,只能給讀書人玩。

他聽說蘇州人喝起酒來沒完沒了,一場酒從晌午喝到半夜,還能使兩腿走回家去,因為喝的是慢酒,醒了醉,醉了醒,如同那酒中真有詩意可品,喝得少,說得多。外地人要在這兒待久了才知道,蘇州人日日渴酒,會酒,卻不酗酒。早有張旭李彌遜等江蘇籍大醉翁把酒喝出了情趣,於是上到雕籠冠蓋,下至市坊街巷,人人效仿。曠日持久,效仿成了傳統,也成了酒桌上一舉一動的千般講究。所以,一個北方人來到蘇州的酒家裡,不論如何扮裝,周圍的酒客也能一眼看出他不是當地人。這時候,酒客們都看出了沈輕不是當地人,便給彼此的談笑添上一段尾音,徑自出了酒家。

沈輕走出酒家的時候,街已空寂,華栱幾跳、飛椽高低也都隱入暗處,櫨鬥闌額髮出溼潤的木氣。雖眼不可見,只聽四下滴聲,眺望遠方的煙嵐,他也能猜到有水珠正在椽栿上排兵佈陣。走著走著,想起了妓院裡的婦人,秦淮河岸上的花燈和畫舫,雨中盛開的荼蘼,耀武揚威的玉樹。拐過一個彎,見了河道,又覺得自己無時不淹在水裡,聽到岸上的聲響都隱約起來。

走著走著,一抬頭,瞧見一個疥漢。

這疥漢斜歪著肩,靠在酒樓門前的柱子上,腰裡掖著一個樺皮囊,頭戴一頂爛了竹骨的長翅帽,身穿拖泥帶水的短衣裳。看模樣是個窮瘋了的乞丐。沈輕不認得這乞丐,卻知道對方一定認得他。他們在邵家莊的花廳門口見過一面,在孫宅附近的舊巷中照過一眼,這乞丐跟蹤他快有半個月了。

乞丐用胯和肩頂著柱身,左腿直立,右腿拐彎,腳尖戳地,一邊用小指的指甲刮剔牙縫,一邊擠著一雙斜眼,從上到下打量他。他從一旁經過時,乞丐“呸”的一聲,把摻著牙垢的唾沫噴到路的中央。他嗅到一股酒臭味,卻知道乞丐沒有喝醉,因他那雙賊眼骨碌碌動個不停,獨腿站立,身子卻不搖晃。他走出十步,忽聽乞丐高聲道:“大賢人,請留步。”

沈輕不僅停下腳步,還轉過了身。但乞丐並未轉身,只用一根彎脊樑朝著他。

“賢人腰纏千貫,走夜道,小心點。”

聽他說話拖腔拉調,沈輕有些心煩,隨手抓一把袖子裡的刀柄——又聽他道:“見面就掏刀子,不太合適吧?” 乞丐轉過臉,笑嘻嘻道,“你不認識我,我卻知道挺多你的事,也知道挺多你想知道的事,不如你請我喝上一壺,我倆聊聊?”

三更,二人走進一家酒館。乞丐才一落座,夥計就摘下肩上的抹布抖起了風。乞丐滿臉堆笑地打了個手勢,夥計面有惡嫌地送來一張菜牌。

堂中只有他倆,一聲一響乾脆嘹亮。這已是蘇州城關張最晚的館子,半夜也只賣豬油糕和桃花酒。點心上桌後,沈輕給乞丐倒了一杯酒,既未給自己倒酒,也未出言發問。他和這小子沒交情,不便飲一張桌上的酒,人家想告訴他啥事自會開口,要是不想告訴他,他問了也知道不了。

乞丐一口喝沒杯裡的酒,又喝一杯,意猶未盡地咂咂嘴兒,伸起脖子打了個長嗝。這才挑著一邊眉毛,得意地道:“最近有根棍子插在江裡,不停翻攪,水面下可出了不少事。這些事我幾乎全都知道,但誰也沒告訴,都保著密呢!”

沈輕道:“說點我不知道的。”

乞丐道:“這根棍子被一撥人攥在手裡,另一夥鱉精王八怪,正心急火燎想撅折了它。”見沈輕只聽不講,似有怯色,乞丐露出兩行爛牙,市儈一笑,“你想不想知道那夥鱉精王八的事?”見沈輕仍舊一聲不吭,他佯裝不悅地道,“不想知道,爺可就走了!”他正拍屁股要走,沈輕道:“走之前先把賬結了。”

乞丐定住身子,把撐著桌面的左手握成拳頭,乜斜沈輕一眼,嘀咕道:“他孃的捱了刀的肥豬不怕水燙!越有錢的越摳兒!俺這八月石榴的腦袋瓜,倒也沒他娘個點子對付你小子了?”抱怨之後,他轉了轉眼珠,又坐了回來。

沈輕問:“你是哪間衙口裡的人?”——這是句黑話。在綠林裡,黑話又分巴蜀山話、荊湖評岔、秦切口、中州點子、兩浙唇典。比方說“大哥”一詞,在關外叫瓢把子。西北盜匪稱眼睛為招。另一些地方通用的黑話中,叫姑娘作豆兒,小夥為芽兒,保鏢為託線,刀叫片子,劍叫青子,漫了堤壩的意思是“人家殺來了”。他這會兒說的“衙口”不是指官府,而指幫派:船、藥、瓷、竹、布等商人組織;秤、媒、卒、盜、吹、修、娼、剃等街巷行當。若對方回答“燕子門的”即賊盜行當。“扛耙鏟”是盜墓賊,“開運道士”是編竹器的。

他話音才落,乞丐就道:“沒扛過月牙鋒即戟,指江湖人。,沒盜過海砂窯即鹽倉,指官府。,缽碗。

亮燈槓子棍是營生。”

於是沈輕明白,他既不是盜匪,也不是官差,而是一個在夜裡用大碗盛了骨頭引來野狗,持棍棒“踩其腰、打其頭”的打狗的。

乞丐用破木屐蹬住旁邊的椅子,把胳膊肘搭在膝頭,摸摸胡楂,若有所思地道:“我最近都不扛槓子了,最近時興吃狗肉,我把狗都賣去館子裡換錢了。這買賣不錯,能賺不少外快。不過,有時我也賣別的畜牲肉,只要剁碎了用鹽水醃它一遍,誰知是啥肉了?只要我手裡有便宜的肉,總不會沒館子收,你說是吧?”

沈輕點頭道“是”。

乞丐道:“我前幾天在老邵家邵家莊後院門外的楊林子裡遇到一地爪子土子手腳,此處指長江幫爪牙,我猜這肯定是哪家的債主又弄樑子結仇清帳殺人了,弄碎了這許多瓢兒。我看出來,這些都不是羊牯搶劫物件,不是鷹爪衙役,於是就想,把肥的做餡兒,瘦的做臘子,賣去飯館,結果才斂到河邊上,讓幾個吃漂子錢的水賊切走了。”

沈輕問:“他們買走的是整個的還是分開的?”

乞丐道:“整的。”

沈輕道:“要是我猜得不錯,這些鳳凰扁嘴擺尾彎腰指雞鴨魚蝦。

被扔在那裡,定不是你自己發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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