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青雪擁湫隘(八十五)
衛鍔青了臉,道:“我知道你見我就不痛快,怕我抓你,又怕我礙你手腳,我這就走了,你好自為之。別哪天橫死街頭了,還要衙口的仵作剖你。”說罷,假惺惺轉過身,要往街西頭走。沈輕連忙拉住他道:“幹嗎?讓人瞧見你和嘍囉置氣,有臉面?怎才玩笑幾句就鬧起來了,隔幾日不見,是不是就不識我了?今天下午我還想去家裡找你呢,要是我去了,你是不是得叫院工執杖子把我打出來?”
“你能去,倒省了我三更半夜跑出來。”
“勞你大半夜跑出來,我知道不合適。”沈輕看了看衛鍔,又問,“你穿這麼嚴實幹嗎?”
衛鍔道:“昨天被我娘拿在了吳會坊,又被她抄了一櫃子衣裳,她說我的袍都不莊重,非要穿厚衫。”
沈輕道:“啥天還穿厚的?”
衛鍔咕噥道:“這天才厚呢。我家素有‘栗花開,綰黛裹,踝腕不露’的規矩。每到五六月份,年輕那幾員都穿得包子似的,熱得糊吱顛倒,弗好個短褐涼衫,全吃冰去,吃綠豆湯去,死了算哉這裡也是有方言。
。”
沈輕道:“哪門子規矩,沒點根據。”
衛鍔道:“哪裡知道。一年到頭有矩尺架在身上,叫人氣也別想喘一口。過些天,我便逃去燕家巷了,去我外公那裡,見了爹家洗衣婆子得躲遠著走。”
沈輕指了指衛鍔腰間的荷包,問:“你怎麼帶著只蛤蟆,裡面裝的是香嗎?”
衛鍔解下掛串,將荷包遞給沈輕。沈輕拿起荷包聞了聞,手向後一揮,“通”的一聲,荷包連著玉石串子一起跌落井中。不等衛鍔發怨,他便說:“繡功這麼爛,還不如我師父!我明天去江陰縣,找間最好的玉石鋪子給你買個新的,這便宜東西你也帶著它!”
衛鍔眨了眨眼,道:“罷了,反正是曲家麼事,今後不再和曲楷走動,扔就扔了。”
沈輕問:“曲楷一個挎刀的,還會拈針繡花?怪不得繡得這麼難看。”
衛鍔道:“前兩年他常去我家,我也常去他家。後來他託媒人上門說婚,我爹回絕了他。這物是他女兒送的,我和她一年多沒見,沒怎麼帶過,這幾天想起來,就帶上了。”
沈輕問:“你跟她好過?”
衛鍔道:“陪她去玄妙觀上過香,聽說,她去年嫁了個提轄。”
沈輕寬慰他道:“誰幼時沒惦記過幾個女人。再說那曲楷不是什麼好人,你娶了他姑娘,他非得天天堵衛家門口訛你不可。”又抬眼看一看天色,道,“時候不早了,我天亮後就要出城。不知還有沒有店肆開著門,容我倆喝上幾杯。”
衛鍔道:“這黑漆墨的,沒酒家開張,開著的也只賣蒸糕。”
沈輕道:“我餓了,不然去你家吃點,深更半夜的,我沒地方可去。”
衛鍔道:“別去我家,萬一讓我娘知道夜頭還有人來家,非要嘮叨兮兮。去雀兒哥家,叫弄幾碗油鱔糊倷吃。他家那房是侍婦,不管夜頭來人。”
說罷,兩人沿街東走一里,北走二里,到太平橋東看見了查家的院牆。查師英公務繁忙,一年中有小半年都住門房,又有三個月住回李家,前些年一直沒辦宅院。去年買下一房偏妻,才置了這座房子,是一正兩廂的三合院。正屋開啟六間,兩廂三間,前院寬敞,房前房後都有瓦簷山柱,兩山柱向前作四跳丁頭栱,頗有些“官邸”的味道。想必是他偏妻勤快,前院種了瓜豆,瓜藤絲蘿掛在瓦邊上,翻牆捲上街來,彷彿一眼不見,便要爬溝走縫去了別家。
敲門聲叫起了查師英,三人走進正廳,女人把一盤子茶水送上桌來。查師英五大三粗、毛多腳長,他這妾室卻生得鮮眉亮眼。大半夜起來給客人送茶水,還沒忘了給臉上擦些胭脂,出門時走的幾步,臀胯小腰兜了十幾個圈子。
衛鍔和查師英把屋子聊得又亮又熱,女人燒了乾絲豆子,燜了蝦蛤,又給兩位客人盛來兩碗豆腐澇,出屋時,用鉤子一樣的眼神瞧瞧衛鍔,露了幾顆皓齒。沈輕低頭剝著蝦殼,心裡就在納悶,按說查師英不該看不出這女子風騷,買她養在空房裡,就不怕出去偷人嗎?衛鍔正誇獎那女人如何賢惠。查師英操起太倉腔,捋著衛鍔的話頭,把那女人從頭誇到了腳,說她命運如何不濟,早年亡父,又如何被惡人賣去勾欄,還是他見義勇為攔下了人販子,花六十貫錢把她買到家中……沈輕心裡好奇,不好意思問查師英如何不擔心她紅杏出牆,只道:“仁兄一年到頭忙於公事,不請幾個傭奴,不怕家中鬧賊嗎?”
查師英轉了轉眼珠,兩手攤在桌上,笑道:“鬧賊鬧弗到捕快家中。我曉得你想問什麼事。聽你問,就知道你年紀不過而立,鮮少涉世。”
沈輕心裡窩火,不說了。
查師英笑道:“小君今年才滿十七,前年我買她回家時,她才十五。我是見她可憐,才從那人販子手裡把她買了。”說著,他把雙手握成拳頭搭在桌邊,如同抓牢兩張勝券那樣,穩穩地道:“弄好了,她將來給我生個一兒半女,若她尋著合適的男人,就由她去。那六十貫只當買她這些年來給我燒火做飯,鋪床縫衣。”
衛鍔也道:“雀兒哥與嫂子感情交好,衙門裡人人羨慕。不然我們夜頭來討吃喝,哪來的四菜一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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