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第87章 青雪擁湫隘(八十七)(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第87章 青雪擁湫隘(八十七)

沿松林古道走入江陰南城門,就像由山入海。遠聽聲浪忽忽撩撩,如同風掃沙塵,有聲而無意。隨走隨聽,這風愈發強勁,似乎沙塵夾住土塊黃泥四下撇撒,其智意仍是不明。直走到門外五里處,聽風聲化作浪聲,浪中浮起的人聲有些忿怒淒厲,細聽才知,那是縴夫的號子、販子的吆喝,也還是天天撒在河邊和街上的土塊砂礫,有幾分色意,沒魂兒,沒來沒去。非得踏上直通城門的石板路,就好比踏過南天門、跨越生死界,被聲聲色色燻聰了耳,染明瞭目。平、上、去、入聲聲入耳,忽然全聽懂了,也忽然憶起來此的緣故,只是忘了結果,也忘了先前來過幾回。

梅雨天才來,水已有漫槽之勢。此地一半是灘,老街窄而不平,常有窪坎倒映著七尺高的版門,倒映著五花八門的額、砧子、栿、門簪;倒映著百卉千葩在額枋前後爭奇鬥豔。遠處那不知名字的大廟蓋著琉璃頂——乃黃丹作色,摻銅末與洛河石製出的彩釉瓦,金黃帶綠,似一觸即碎。斗栱跳昂橫作,替木透雕雲氣紋,垂魚垂魚:懸魚,位於山面屋脊下的魚形木構件。

惹草釘在博風板上的木構件。

又作葫蘆、如意、蓮花、海浪。那些在吊柱之間的角替上刻籃子與蟾的,也只是稍富一點兒的人家。

和蘇州相比,江陰的路短而窄,坊還齊全,建屋更密。這節氣的天常是鐵色,雨比人們背上的汗還多。不論牆簷出了多少,門窗也要剝下幾片漆來。常有匠人、雜役蹲在路旁,用黑黢黢的手挖出石板的碎塊,再把新燒的板子填入夯實。

有灘船幫的人走過來,鴨子樣排成一隊,鴨子樣昂首挺胸。打頭一個歲數最大,往後逐個年輕,最後是個十來歲的小童,卻也是趾高氣揚的樣。兩浙一帶,向來船工地位不高,而江陰與別處不同,家家做水上買賣,船是買賣之本,如若不哄好塢裡修船的夥計,吃的恐怕還不僅是折本的虧。便有人隔三岔五到塢裡送些茯苓薏米;有人見到生溼病或從塢裡走出來的夥計,張嘴就是哥和爺;有人請班頭吃、請夥計喝,月月都請。長此以往,慣得這幫人心高氣傲,耳聾眼瞎,說話聲大,走路挑橋,全不把前後左右的人放在眼裡。可這傲終是有頭,若是走到了“海頭”門口,這幫人就要從鴨子變成耗子,甭管幹啥,都要探頭縮腦。

江陰是長江的海頭。市舶司開設在此,管的是來往的商船。“海頭”是江陰的龍頭,管的是船上的買賣。

沈輕早聽說過,各地船隻來到江陰皆“敬二司”。意思是,有人運金銀、彩帛、食米、瓷器出入江陰水路,要先去衙門登記,領到一張運販文書,方能卸貨裝船。這手續不難辦,耽誤些時日卻是難免,因為進出江陰的船太多,單是查貨也需工夫。此外,船商們還得去“海頭”繳納“轉船稅”。海頭是長江幫最大的衙口,上通市舶司,下達各碼頭,常年僱著百十來人,專門幫外地船隻裝貨卸貨、介紹買賣、收賬付款。但凡到了海頭手裡的貨,只要不是太舊太爛,皆可出手,經海頭聯絡的買家也都誠實守信,總會按照約談的價錢和時間付給貨款。商船不論出海入江,須僱海頭的人前往市舶司辦理手續,再僱海頭的人為貨物保駕護航。商客只要在達成生意後抽出利潤中的兩成分給海頭,出入江陰自能順風順水。而那些自己聯絡好買賣,不透過“海頭”進貨出貨的船,不論航去哪條河上,也免不了遭殃遇禍。

海頭乃百萬之富。因為有海頭,市舶司和浙西下八府各州縣衙門也都成了百萬之富。對海頭的欺行霸市,浙西路提刑司是不過問的,監察史進出江陰也是閉了一隻眼的。因為市舶司不是一般的衙門,各地市舶使向來由官家的心腹和親戚出任。該司的意願雖然不是聖旨,在浙西路卻當得上九鼎之重。該司都不管的事,更不用外地官員管。六年前,賀鵬濤以數萬緡錢換回二十箱銀子,經過十幾位官員鋪路,才說服市舶官准許他於此地建造“海頭”。那麼,負責掌管海頭的人,必得深得他賞識信任。現在,這個人就是他的義子張雪青。

今天是六月初六,家家戶戶都在“請姑姑”。人們曬晾裘衣雜物,備下茯苓糕屑,請閨女回孃家。道上的人馬車轎比平日裡更多,不到戌時,街不會淨。江陰的本鄉人多,外來客更多,所以到了亥時,街上的人還是很多。

當晚,沈輕落宿在一家客棧裡。此棧離南門頗遠,離一個叫十寶樓的地方很近。

十寶樓有九條脊,從外面看,柱上櫨欂,斜昂出跳,三面翹升,只不見鬥——少這一物,算是破了法式不違制度。每層簷上可見平坐,四角柱間裝了冰裂掛落。撐栱於罩板之後,纏了蕙蘭馥桂;槏柱勾芍藥芳菊,倒掛兩尺燈籠錦楣;門格窗欞作海棠梅花;夾堂板飾金雞獨立。花牙子鏤雕團簇牡丹,意“富貴滿堂”;欄杆作有雙面,透雕松、竹、梅花,喻“歲寒三友”。如此,便現出一副出簷捲翹、掛落相疊的神秘模樣。這樓子有宮殿式的構造,又是一隻精美絕倫的籠子。給人遠看一眼,便能聯想起百靈鳥和金絲雀來。樓外這般豪華,樓裡自是什麼都有,但那千萬種有全抵不過一個黃柳娘。在傳聞中,此女貌若天人,精通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才儀冠絕江陰,是秀、越、婺、睦、順安五地知府老爺最喜歡的女子。她的千萬種好,誰都聽過,只是誰也沒親眼見過。因為她日覆一日守在那鳥籠一樣的樓子裡,極少出門,極少見客。就連無品的官、無勢的商也是不肯見的。而十寶樓開在江陰,這裡有個不是官的張雪青,她就是不想見也得見,哪怕無意也要裝作千絲萬縷。

事實上,黃柳娘不僅和張雪青千絲萬縷,還與賀鵬濤有一種潛深伏隩的關係。進入十寶樓前,她是不認識張雪青的,卻已經認識賀鵬濤三年有餘。在明處看,她是當紅的妓女,於私下說,她算是賀鵬濤的義女。隆興三年,賀鵬濤從餘干縣神嶺鄉買了她,帶在身邊做婢女,多年來從沒責罵過她,沒勞她幹過一點重活。海頭竣工後,賀鵬濤便把她當成一招至關重要的棋,安置在了十寶樓內。

賀鵬濤是否真有才華,遠人自然不知,但他能算計、有見地是有些真的。他把黃柳娘安置在此,讓她一個人幹了五六個女人的事——在十寶樓的金鶥閣中,她為他降服了不少官員,也幫他把張雪青鎖在了海頭之內——只要她在江陰,張雪青就無法背叛賀鵬濤。不論張雪青如何怨恨義父不肯將龍頭寶座禪讓給他,也要老老實實待在此地,為義父好好打理海頭的生意。

上述之事,沈輕是聽張柔說的,尚且不知真假,卻從中聽出了一點裝瘋作傻,一點愛恨交加,愈發想見一見這黃柳娘了。於是,他戌時走出客棧,沿一條河石小徑踏入了十寶樓。

他有賭膽,但逢賭必輸。才一進來,他就當著虔婆的面在賭桌上輸了四十貫錢。虔婆笑了,喚來一個穿窄袖小衫的姑娘,叫隨客人上樓。

他邊走邊望,這地方名堂不小。鴇子們用酒、肉、光色、女人填滿一整棟樓,要克的正是禪思、修養、廉潔、清高。可既要大大方方,也要半遮半掩。這一層,除正北面的六間小室用作暖廂,其餘地方只由木扇分隔。堂板全是鏤的,埡門三面上罩,閣內的屏風皆嵌薄紗。在這些東西上,客人們能看見牡丹、鳳凰、飛仙、菩薩、童子、鴛鴦,也能看見寬縫窄縫中的頭髮、指甲、大腿、眉眼。隨便往哪裡看一眼,都能透過一樣看到它背後的好幾樣,可不論怎麼看,也不能把那些樣兒看個一清二楚。

跟隨窄袖姑娘進了廊,沈輕盯著她的屁股問了聲“你叫什麼”,姑娘回頭看他一眼,又朝前走了四步,而後向他捂嘴一笑,道:“遼東漢,愚痴人,就不叫你知道!”

沈輕道:“小油嘴,一會兒讓你躺著叫饒。”

姑娘道:“一會兒躺著叫饒那個,定不是我。”

姑娘施施而行,似乎有意使他看清周圍的模樣。他便去看,先看見一張屏風上繡著“淺酒人前共,軟玉燈邊擁,回眸入抱總合情”,又看見一張屏風鏤刻一個長翅膀的女人。女人左手持寶瓶,右手握鏈條,頭戴蓮花冠。身上只穿了一條披帛,肩上長有兩個腦袋,左邊的慈眉善目,抿嘴微笑,右邊的媚眼如絲,囅然而笑。他知道這是共命鳥。

《法苑珠林》上說,共命鳥常棲雪山之中,一頭叫迦樓荼,一頭叫憂波迦樓荼。一善,一惡。一頭若睡,一頭便寤。一天,憂波迦樓荼睡著,有朵神花落在迦樓荼邊,迦樓荼便思:我今食此華(花),我倆俱除飢渴。於是沒有叫醒憂波迦樓荼而獨食之。憂波迦樓荼醒後感到飽腹舒適,遂詢,迦樓荼如實相告。憂波迦樓荼聽後暗生嫌恨,一日遊行,路遇毒木,便趁迦樓荼睡著食毒花一枚。迦樓荼醒後咳噦,憂波迦樓荼如是言:汝醒時獨食一華,汝睡時我食毒華,願令你我俱時取死。

據說,這個故事是在教育人們“擇交”。

沈輕看了看迦樓荼,又看看憂波迦樓荼,心說它倆共用一具身體,有得“擇”嗎?“願令你我俱時取死”算是恨嗎?許是不會有人知道這兩隻鳥之間究竟發生了啥事,但見到這屏風的男人皆不免心蕩神迷,想找兩個女人一起玩了。

忽然,有一顆漂亮的小頭出現在屏風的鏤孔中,乍一看,竟如同那鳥兒又長出一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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