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第95章 青雪擁湫隘(九十五)(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第95章 青雪擁湫隘(九十五)

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時刻,也是行兇的最好時機。沈輕卻沒有行兇的心思了。

從窗欞上剝下來的漆屑混入露水,落得日覆一日,沒聲沒息,沒來頭沒去向。磨掉了錢紋的蟾蜍,仍舊趴在壓闌石上,已經趴了三十餘年。不知為何,夜來香又開了。蜒蚰把地縫當成了四通八達的街。“嚓”的一聲,路邊點燃一盞燈。窗開了。張雪青看見了少婦雪白的胳膊,沈輕看見了火。

張雪青嘆了口氣,道:“我不想殺她了,我們回去吧。”

“啥?”

張雪青道:“我才想起來,她有個遠房表弟在河朔抽過砂。”

“啥?”

張雪青道:“檀淵講和以來,河朔戶戶蹈草弄棒,以抗金為名自結巡社。說好聽點是捕遏盜賊的幫寨,其實就是流寇。那幫人和鐘相麼郎沒甚差別,拿打仗殺人當義舉,野蠻得很。”

沈輕問:“你怕他們?”

張雪青道:“我怕那班人找來,賀鵬濤保不住我。”

沈輕道:“我瞧你是捨不得殺她了。”

張雪青道:“是。”

沈輕道:“殺人這事沒有舍不捨得,只有得不得手。你害怕就回去等訊息,人我替你殺。賀鵬濤我也替你殺,你等著就好。”

張雪青問:“你沒見過她嗎?難道你不喜歡她嗎?”

沈輕道:“我喜歡她也不妨殺了她。殺了她之後我會繼續喜歡她的。反倒是她活著,輪不上我。我想睡她一次,要等那幫子汙手垢面的老頭子走了才行。你不是也這樣?”

張雪青道:“我還是捨不得。”

也沒繼續說什麼,也沒調頭往回走。

也許是為了表現彼此的誠意,也許是彼此疑互——擔心對方忽然從哪兒摸出一把兇器來,他們挽住對方的手。沈輕用右手挽著張雪青的左手,張雪青挽著沈輕的右手。張雪青的手很粗糙,繭子是小指根部最厚,這說明他雙刀之中至少有一把是倒握。倒握刀器,出招以防、割為主,自下而上揮刀是割,自上而下揮刀是刺和剮。張雪青的個子不太高,身材不太壯,他的招應該很靈,即分虛實,他反應很快,爆發力很強。他用雙刀,防禦一定滴水不漏。

可他本來用不著舞刀弄棒的。練成一種在別人看來是“絕頂”的武藝,對他來說是浪費天性。他應該活在溫柔鄉里,與女人纏綿朝暮,與朋友把酒言歡。而他竟然和一個殺手走在了夜道上。這一來,可就是他自己找死了。

是他自己找死。沈輕恨不能把這話刻在心上。然而,當張雪青松開又握住他的手,有種業力就像山泉一樣,從一個地方湧出來,淹沒了他的澄思寂慮。他的腳步越走越慢了,他的心亂了。

他覺得一切都不是原來的樣子了,就連殺手都沒了該有的樣子。彷彿和張雪青一同走在這條夜道上,是殺手命中該有的時刻,這一刻到來之前,殺手兢兢業業,本本分分,頭頂陰雨天,走在四更裡。天是一片黑,一星白也沒有的。在黑中看,死的也是活的,活的都是和人差不多的。漆屑、露水是活的,蟾蜍、蜒蚰和人一樣有意。當這一刻過去之後,天色雜了,殺手看見一條影,是和漆屑、露水、蟾蜍、蜒蚰都不一樣的人的影,影子有眉目、有手腳、不僅有情有意,還會要這要那,想要的樣樣要不到,卻是數也數不完,煩得不得了。雖說來頭和去向仍是沒有,話卻說得頭頭是道,也就讓來處去處比真有還像是有。和人一比,他才發現自己是和漆屑、露水、蟾蜍、蜒蚰差不多的啥東西。他是啥呢?

為止住腦中的業力,沈輕閉上眼睛,不再想任何事,開始用耳朵捕捉周圍的動靜。

耗子撲翻了瓦罐。

蛻皮的蟬在屋簷下嘶啞地叫著。

野狗走過大街,鑽進牆的窟窿。

貓在屋簷上叫個沒完……

即使在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刻,這條街上也浮漾著二三十種聲音。當他們走到一個地方,聲音就都停了,彷彿他們走進一座大院,而耗子和蟬、野貓野狗給一堵看不見的牆蔽在了外頭。

這裡是個十字路口,酒坊的房簷下有一口結了鏽痂的破缸。簷舌滴水不斷,缸中水滿將溢,也許再過一夜,水就能湧出缸口,流到一旁的爛鋪蓋上去。其實這口缸其實是永遠盛不滿的,就算夜裡滿了,明日太陽一來,水線就會下降一指高。除了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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