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青雪擁湫隘(九十四)
海頭是江陰的一隻從不眨的眼。海頭的燈多得令人花眼。那些只在八月十五花燈會上才有的款式,只要來一回海頭就能看全。因為有玉石骰子、象牙骨牌、騰龍千角燈、淮王魚,產自波斯的荼蕪香、張孝祥寫的牌匾、丹陽封缸酒和紹興瑞龍茶,海頭也稱為八珍樓,其意與十寶樓相對。可若是與海頭八珍相比,十寶樓中除了黃柳娘以外的九個寶,就都成了缺根基、少來歷的凡桃俗李。
海頭有五層,一層比一層賭得大。上到第五層,哪怕只擲一局骰子,也要五六十貫才下得了注。常有外地富商來此一博千金,因銅鐵錢帶起來不方便,就用“臨安府行用”的錢銙牌,用銀粒子、銀廷子,用壽字紋元寶金制。五花八門的錢經由海頭流入江陰,如同糞肥滋養農圃那般,促助本縣軟紅十丈、絡繹不絕。其時,賀鵬濤才把江上四十四座水寨收於麾下,便從梟陽、大蹌兩地派出親信到往沿江各寨任事。凡是由他派出的人,都叫“管錢事”。顧名思義,這些人是要接管水寨生意的,有職分,沒品階,無頭銜。而當這些人進入各寨,雷動風行了上上下下的大小事務,重立寨規,管了寨中夥計的一言一行,朝督暮責,替賀鵬濤盯著寨主當家們的一舉一動。這一來,惹得幫內一些重要角色萬分不滿。先沈不住氣要和大蹌總寨劃清界限的,是四座大寨的寨主。
新規矩的設立標誌著老規矩的作廢,革舊圖新,就得有人付出代價。新規矩的靠山足夠強大,倒黴的定然是守舊的一夥人。四大寨主並非不懂此理,他們不懂的是豪奪巧取當中的一個巧。他們見過態度溫的賀鵬濤,便當他不敢用“順昌逆亡”對付麾下水寨。畢竟那一時的沿江各寨只從名義上歸了大蹌,各家打得還是兩張算盤。要是那姓賀的膽敢對他們下手,各寨必是要獨拄門戶鬧分家的。
他們不知賀鵬濤早已洞悉了他們的心思,是日日夜夜望眼欲穿地盼著他們趕緊造反,從己丑年乾道末等到庚寅年的第四個月,是多一日也等不得了。於是,在庚寅年的第五個月裡,他們用性命為賀鵬濤喊出了“弱肉強食,順昌逆亡”的號令,喊得振聾發聵,驚天動地。不然,長江幫就不會有橫行六載的霸王之資。
那也正是海頭開張的第五個月。五位寨主來到江陰,來和同黨會面商議如何砸場子、搞分裂。要砸的場子是海頭,要綁的人是張雪青。綁了張雪青,就能把姓賀的陷於兩難境地中——姓賀的想要張雪青的命,就得同意他們脫離總寨。否則就把張雪青斬為兩段,給四十家水寨看看姓賀的如何唯權是圖、六親不認。
來到江陰的頭一天,五個人一起去了海頭。這一晚,海頭點亮了所有的燈。
子時,一層的六盞燈滅了,滅了一盞茶時候。當燈重新亮起,在場的人看見地上有五具死屍。
這五個人剛才還是活的,這一刻已經死了。
六盞燈如何能一起熄滅?
海頭的夥計們確有些燃熄燈火的高明法子。比如將一根鐵線置於燈內:以線的一端牽引一頂碗式鐵帽子,懸於焰火上方。線的另一端垂出燈罩,藏在燈下的穗子裡。熄燈時只要拉動鐵線尾端,讓焰苗氣斷而熄。又比如在點燈之前,向鐵線下方系一朵錫蓮花,使得帽子升起,再以火具點燃燈內的蠟燭。那火具是一根杆子,一頭鍛為曲頸,承一託盞,盞中置蠟。有了這兩樣,夥計們不需爬桌便能點燈熄燈。縱然如此,六盞燈也不可能同時熄滅。因為每一燈中有蠟燭四根,鐵線也有四根。要二十四根蠟燭同時熄滅,就要有二十四個夥計一起拉動燈下的鐵線。而這一晚在一樓值夜的夥計只有十個。
五個躺下的是水寨當家,不會功夫如何敢來江陰鬧事?其中二人善用刀棍,另外三人能徒手打死耕牛。即便有職業殺手於暗中操刀,也斷不能在一盞茶時候害了他們的性命,何況躺倒的五個人都只傷了一處,其中三個人的傷口還不在要害之處。
於是,賭客們你看我,我看你,大惑不解。片刻後,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兇手還在賭坊中。
捕快立刻趕來,撥出人手封了海頭的前門後門,把賭客和夥計劃為五組,分離訊問。打頭受審的,是離一個死人最近的小夥子,有其他人告訴捕快,說小夥子是縣西搭縫鋪李老闆的二公子。
李公子說,不知道,沒看見。就連拔刀聲都沒聽見。
其他人的回答肖似。
五個人身上沒有中毒的跡象。如果毒殺不成立,傷口就應該是他們的死因,可五處傷口皆不嚴重,看起來也不足以使人斃命。捕快搜遍賭客們的行囊包袱,命令所有人脫靴子、解腰帶,將荷囊腰飾全部擺到桌上。這般查了又驗,卻沒尋著一個可疑。沒人攜帶刀具短劍,大多賭客都是平民,外地人是本地人帶來的,本地人是和親戚一道來的,還有幾人是捕快們在街頭巷尾遇見過的。
捕頭審訊了幾個夥計,得知燈滅的時候,夥計們都在櫃檯前後各忙各的,沒人碰過燈線。疑著,忽然有個年輕小子喊了一句:“我記得在燈滅之前,有個人大喊一聲“開”。他的朋友連忙捂住了他的嘴。
捕頭高聲問:“哪一桌?哪一桌上玩的是骰子戲?”
沒有一張桌子上有瓷碗、竹筒、籬罩。
不可能有人喊一嗓子,五個人就一起死去。可是,有人喊了一聲“開”,六盞燈同時熄滅,五個人死了。這已經是現實了。
五個人分別是:蠡淵寨寨主萬仲平;滁河寨寨主柳元庶;黃池寨寨主齊安;丹陽寨寨主馮鈺。還有一個呂歇不是寨主,說是坩壩寨二當家的。
蠡淵寨寨主萬仲平是來江陰見朋友的,要見的是滁河寨寨主柳元庶。二十天前,他收到了柳元庶寄來的一封信。信上道:“江上四十四家水寨,陰疑陽戰二十餘載,一亂塗地,聚散如蟻,討不出個分曉。賀老闆定亂扶衰、誅故貰誤,令弓藏矢戢,乃長治之術。可惜我滁河寨勢單力孤,算不上老幾,寨中的弟兄們姓的是百家姓,飲的是門前水,不聽我一個人的話。望仁兄代我傳話大蹌,提說並寨之事。”話是糙言,控訴了滁河寨人心渙散,表達了柳元庶的退任之意。卻意出其外(“江陰一聚討賀誅張”)。萬仲平知道,柳元庶要防的是水寨裡外的賀家探子。“寨中弟兄們姓百家姓”是告訴他,要造反的不僅是滁河寨一家。
滁河寨寨主柳元庶來江陰的理由和萬仲平一樣,不過,他接到的信是黃池寨寨主齊安寫的。其內容與萬仲平接到那封大抵相同,只是水寨名字不同。齊安收到的信是丹陽寨寨主馮鈺寫的,馮鈺收到的信是呂歇寫的,呂歇收到的信又是另一位寨主寫的。實際上,他們都沒有寫過信。到達江陰之後,五個人發現了這一事,意識到自己遭遇了總寨的設計,且認為,張雪青一定已經佈下天羅地網,要把他們全部消滅。這讓他們有些心急,卻並不懼服。他們商定當晚在海頭賭坊同時現身。他們認為,張雪青把他們引來江陰,一定是為了消滅他們。他們想的沒錯。
聚在一起,引出受僱於張雪青的殺手們,五人合力出手,才有擊敗敵人的可能。這麼想,似乎也沒錯。
於是他們一起來到海頭。他們的決定是正確的。如果他們不想死,最好的計策就是裝死。仍沒錯。他們此刻躺在地上,每個人身上都有一處傷口,乍一看,都是死的。
他們篤定殺手跟著他們來了海頭。今夜,海頭有百餘名賭客,他們找不到殺手,有一種人卻可以:捕快。所以他們躺在地上裝死,當著一百餘商庶的面,殺手決然不敢下手。等捕快一來,封住賭場的前門後門,誰也跑不出去。捕快們將會搜查每個人的行囊包裹,攜帶兵器的人就是要害他們的殺手——仁宗於天聖八年曾下詔禁止造用袴刀,天禧五年再詔“神社槍旗等嚴行鈴轄,如有違犯,內頭首取敕裁,及許陳告”。只要捕快把帶著兵器的人帶走,他們再反客為主,殺了張雪青也不算難事。
以受點兒小傷為代價,換取從絕境中掙脫的機會,是不錯的招數。然而這一連串正確卻導致了一個錯誤:他們今晚都會死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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