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有這麼多的兇手,這案子也就歸不入謀殺的範疇,顯然是一場黑道紛爭了。對於官府來說,管這樣的事既冒險,又不討好,只能不了了之。
一個月後,這件事也果真如四大寨主預料那般,在長江幫內部引發了不小的震動。有寨主說,賀鵬濤是一個奸暴的領導,張雪青是一條賀家的走狗。但賀鵬濤說,那四位寨主來到江陰,是來和同黨商議如何砸場子、搞分裂。要砸的場子是海頭,要綁的人是張雪青。他們綁張雪青,是要把他賀鵬濤陷於兩難的境地裡——想要張雪青的命,就得同意他們脫離總寨。否則就要給四十家水寨看他賀鵬濤如何唯權是圖、六親不認了。
有人相信賀鵬濤的話,有人不信。膽子大的敢用唇舌搬弄些蒙來的是非,膽子小的只說那四人不義在先。但四個寨主也真的沒有白死。他們死後,四十家活得歡實的水寨就真心實意地恨上了殺害他們的兇手:張雪青。
張雪青道:“現在沒人不知道,是我殺了他們四個。是凡謀殺,就算沒有證據也一定要有兇手,就算真兇逍遙法外,也要有個人站出來揹負行兇的罪名。我就是替賀鵬濤揹負罪名的那個人。五年來,長江幫的人視我為十惡不赦。想那四大寨主的確為我的手下所殺,而我的手下之中沒有幾個人不姓賀。姓賀的在龍頭寶座上坐得穩當,我呢?替他背了這張刑牌,將來又如何坐得他的位子?他其實從來就不想讓我繼承他的位子,那把椅子不論給誰坐,我也是坐不上的。我是什麼?一個罪犯,一條走狗。一條揹著罪名的狗。這罪名背久了,自然有人恨我。我怕自己等不到做龍頭的那天,就被一把刀子宰了,也怕自己終於等到了那一天,又因這罪名服不了眾。”
靜了,直至此言餘留的音和意湮在寂靜之中,沈輕仍未開口。
“我只能破釜沈舟。”張雪青道,“要甩掉罪名,得先掌握權力,有了權,我才有機會站出來為自己說話,才能活下去。否則,不論將來是哪個人繼承了姓賀的龍椅,我都得死。他殺我,以洩群寨之恨,以立上任之威。”
沈輕道:“你要洗脫罪名,有個前提。賀鵬濤必須死在你手裡。如此才算冤有頭,債有主。到時候你才能說,殺他們的不是你,你只是個替罪的,是你為四大寨主報了仇。可是,說我是你僱來的殺手,這份弒父的罪責,你擔得起?”
張雪青道:“因為自己願意才造下的孽,擔起來總比負別人的罪好受些。要擺脫他加於我的罪,就只能犯下更重的罪。我選不了自己怎麼活,難道還選不了怎麼死嗎?”
沈輕問:“想好了?”
張雪青點了點頭。
沈輕道:“那麼現在,我要你殺了我,又不能真的殺了我。”
張雪青道:“過了今晚,我就去死囚牢中買個人來,殺了送到大蹌,告訴整個長江幫的人,你已經死了。但你又如何保證殺得了賀鵬濤?”
沈輕道:“我不能保證。但你只有我這一個機會。想必你已經察覺到了,這次的事情裡,殺手不只我一個。”
張雪青道:“也就是說,你死與不死,賀鵬濤都會死。你死了,僱你的人還可以再找個殺手去殺他,而其他人不會像你一樣——來這裡找我說話。要是我不與你合作,倒是很可能死在賀鵬濤前頭。”
沈輕道:“我還有一重意思。”
張雪青問:“什麼?”
沈輕道:“僱我殺人那位,無非是為了利益。敢與賀鵬濤奪利的人,江上有幾個?”
張雪青道:“燕錕鋙。”
沈輕道:“這個人會除掉所有可能成為下一任龍頭的人。若你在事後站出來,承認殺手是你所遣,他非但不會感激你替罪的美意,還要打著給賀鵬濤報仇的旗號,舉全幫之力將你誅殺。你這一次跟我合作,我承諾你,在殺了賀鵬濤之後,把他也給除了,為你蹚平前路。”
張雪青點了點頭,道:“真好。我幾乎找不到不與你合作的理由了。但我還有一個條件。”
沈輕問:“啥?”
張雪青道:“我要你殺了黃柳娘。”
沈輕一楞,問:“她不是你的……”
張雪青道:“賀鵬濤死與不死,她也成不了我的人。但我喜歡她,我必須要殺了她,我不願意看著她和別人搞在一起。要是她跟別的男人跑了,我活著還有什麼勁?”
沈輕一笑,被張雪青聽成了嘲笑。張雪青道:“我不想活到發禿齒豁的時候。你也不必為我算受生賬,我就是這樣。你只要知道我是這樣。就像我只知道你是個殺手。”
沈輕道:“好。我今晚就幫你把她殺了,你要是怕節外生枝,也不必撤走十寶樓的保鏢,做戲全套。”
張雪青道:“我一定要坐在旁邊,親眼看著她的死。我要她知道,事情是我做的。”
沈輕問:“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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