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青雪擁湫隘(九十九)
有風拂過露臺,窗是關的,帷簾卻輕輕地蕩了起來。沈輕看向床的廊廡,見井字欞格里有一枝斜伸的蝴蝶蘭。
“昨夜你都看見啥了?見過張雪青了?”
衛鍔垂下眼皮,不吭聲。
沈輕側頭看向外室的水,心想如果衛鍔說啥都沒看見,就不接著問了。卻在片刻後聽到衛鍔嘆了口氣,道:“見過了。幾次想出手,但是沒。”
沈輕問:“為啥?”
衛鍔道:“知道你不想殺他。”
沈輕敷衍一笑,道:“這也能看出來?”
衛鍔道:“你沒主動出一次招。”
沈輕不說話了,想到昨晚,心裡頓時丟了底。
靜了一會,衛鍔又道:“我都知道。”
沈輕問:“你知道啥了?”
衛鍔道:“你是用手殺他。”
沈輕問:“那咋了?”
衛鍔道:“我舅說,凡是能用傢伙卻非用手扼死人的犯人,和用傢伙的就不一樣。”
沈輕問:“你舅還說啥了?”
衛鍔卻不再提他舅,續著剛剛那話頭道:“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一個人嘛,憂思總多些。說來我也是呢!”
沈輕陰了臉,道:“你那狗腿子練濟時呢?”
衛鍔要他莫出聲,拿出平日裡訓捕快的語重心長,道:“我姨娘說,凡事不能想,想來想去沒啥用呢,越想越覺得道理深哉,越想明白,越多不明白。就像我爹那樣,在外把道理嚼盡,張嘴堯舜禹,閉嘴天地人,入了家門便沒人跟他講理,可還不是放著京城的事不幹也要告老回來?”
沈輕問:“你想說啥?”
衛鍔想了想,道:“就是告訴你,不能多想。”
沈輕道:“兒不論父,如何張嘴姨娘閉嘴爹,多大了?”
衛鍔道:“我今晚不想講道理。”
衛鍔開了話匣子收不住,不去看沈輕臉色,繼續道:“你知道我是如何學武的?我會寫黃字、米字呢。讀了我娘從外公家帶來的書,本我娘說請姨娘爹來教唸書,姨娘不允,說我那時太小,看書糟眼,她爹教了一輩子書,老了半瞎。娘教我,嫌我性子不靈不好教,我也不好學,十歲頑愚了,好上樹。有一次韓園整修,韓子溫回園,蘇州遍地人物皆去拜訪,我隨外公一道去了,遊園時候掉了隊,為找外公他們,爬了湖上的一棵高樹,下不來。幾個家丁到樹下說救我下來,卻沒人能爬得上去,最後還是韓子溫從京城帶回來的一個人救了我,外公一問,人是背嵬軍出身,在京做閣門使通事,還是個副尉。從此便與此人有了往來。到我十五那年,拜了他作師父,上京城學武。”
沈輕道:“你哪裡是學武,你是傍師父,瞧哪個出息便拜哪個為師。”
衛鍔道:“你莫仇我,學武的苦,我不是沒吃過。在京城那幾年,我也是受過罪的。最後中了舉試,卻未能留京,到底是因為師父歿了,父母怕我在那裡沒靠山。如此一來,武也是白學了的。”
沈輕見他不悅,勸道:“現在你的日子也好,蘇州有蘇州的好。”
衛鍔笑了,道:“人若生於寅月初春,辛金坐下卯木,能隨運取用。若家裡祖業不濟,則無助持,厄運連連。我比你託生得好,憑白髮怨是自找煩惱。可是煩惱這東西不由外物感生,是長出來的。不光自己待著會有,受人傳染也會發作。說起來,不能與喜歡的姑娘結親,師父歿了,好像誰都經歷過似的。可就是到了我這兒,都是踩不過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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