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第104章 鋩鍔鐫秋濤(一百零四)(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第104章 鋩鍔鐫秋濤(一百零四)

這家客館就在河邊,名叫陶丘,老闆是個從燕地來的人。館內一樓有供人歇腳飲茶的客堂,二樓有客房三十二間,西角是寄存錢貨的榻房。河與次街距離十一丈,相當於一幢三進大宅的深。在這寸土寸金的地方,大宅是不常見的,巷子穿插在岸道與次街之間,裡面開滿了酒坊、茶肆、樓院。大多房子是人家的祖產,這家客館也在其中,院子不大。房中挑搭漆板,作了天花遮擋樑架。每天清晨,住在臨街房裡的人能望見水上的細雨薄霧。午後,可見大小畫舫的攢尖頂子連成一陣,青窗紅柱掩於其下。夜晚,可眺覽千盞明燈交相輝映,只要多喝點酒,便能把對岸的大街看成一襲鋪在河上的珠簾,伴著水裡的燈影鼓樂,唱一曲《拂霓裳》。沈輕住的這間,窗戶是朝東而開,對的不是河面,是東面茶坊的大脊和屋面。

衛鍔已有三日沒走出過這家客館。那天吃飯回來時,他從一家藥鋪裡買了四兩相思草。這兩天閒來無事,就叫夥計拿五孔爐焚燒一包。這也是山裡惡道士調出來的癮方,用料有牡麻、金絲、木茄,調配時加入檀香、花漿,以火炙燻,出煙有香,混著一股糖糊的甜,嗆得人氣喘咳嗽。那藥鋪掌櫃的說此物無毒,只叫人微昏微熱,衛鍔吸過一日,說和燒木炭沒甚差別。可還是整天端著五孔爐從屋裡徘徊,渾似個煉丹的神仙。

閒時,沈輕就站在窗前。不是在自己房裡看遠處的山牆,就是到衛鍔房裡看河。他發現過兩個燕錕鋙派來盯梢的人,料想僱主也一定派人跟蹤了他。他們對他如此警惕,其理由有二:一是防止他放棄任務,臨事脫逃;二是防他臨事倒戈,調頭反殺。

他從未見過僱主派來盯著的人,卻認定此人是孛兒攜玉——獵手眼力好,善於埋伏。不過,不論僱主派來的是什麼人,也都要睡覺吃飯,不論孛兒攜玉如何機警,也不能在一天十二個時辰裡都盯著他。想必這樣的監視和跟蹤,多在他外出之時,於是他連續三天都天亮出去,深夜回來,如熬鷹一樣與跟蹤之人鬥著精神。

卯時,沈輕讓夥計送來一隻白瓷水缽。

他開啟檻窗,找來器物撐住缽底,使水缽的一半懸出窗洞,又向缽中放入兩枝沒開的玉蘭花。然後拖來一張椅子坐下,開始剪紙。卯時天色半明,廊中有了幾樣響聲。有婆子舀水去後院打洗衣裳。有點燈夥計沿廊行走,在每扇門外稍作停留,探聽房裡的客人起沒起床。如果聽房中有聲,就敲開房門,問客人要不要上早燈、淨水和茶點。

雷聲悶,雨勢微,乘著這陣雨,聚了一夜的水珠終於滑下椽子,匯入道上的水坑。有風吹入窗戶,紙角在沈輕手中顫了顫。他把紙對角折五次,開啟折出六角,用剪子割下兩條弧,剔出細如髮絲的紙線來。

衛鍔側歪著身子坐在方桌前,一邊攏頭,一邊嗅爐裡的煙。他們一個坐在窗前,一個坐在桌前,都不說話,各幹各的事,卻也都沒幹該乾的事。

聽到衛鍔的哈欠,沈輕問:“要不要讓人過來點燈?”

衛鍔搖了搖頭,不知沈輕看見了沒有。

“喝茶嗎?菱角吃嗎?我昨天買的。”

衛鍔又是搖頭。

“吸那玩意兒什麼感覺啊?”

“冷。”

“那你還吸?”

“先是暈,後是冷,冷得肚皮都發寒時,把自己泡進熱水裡,可舒服了。”

“就他孃的知道舒服!又不是神仙,整天抱著爐子像啥?這人要是有幾個錢,真不知怎樣作好了。”

衛鍔腦裡騰騰兀兀,精神擔著重石一樣的睏意,隔一會兒才明白沈輕是教訓自己,卻也無力回他一句。那睏意愈發沈重,直把心神趕出頭腦,留一具軀殼伏在桌上,眼還看得見,只是不知看見的是有是虛。他的心緒如泥樣遲緩流淌,混混沌沌,一樣的有無顛倒。

他瞇起眼,見一大片亮星東來西來,在眼前聚成一條銀浦。起初群星隨眼珠轉動,在知覺的角落裡忽隱忽現,時而如鼠婦扎堆,時而像燈暈散落,不知何時洇染四下,把他縛入繭一樣的叢雲裡。他曉望遲遲,看見了邵家莊見過的姑娘。姑娘瘦骨伶仃,有影無形,雖沒有眼睛鼻子,卻仍然美輪美奐。他跟著她走進一片樹林,見她蒙著青紫一團瘴霧,藏頭藏腳,時隱時見。枝丫不知是何樹所生,長了蛇一樣的頭,織得無邊無盡,靜時吞雲吐霧,動則鑽來拐去,如蚯蚓那般一伸一縮。他叫了她一聲,又叫一聲。她像是知道他跟在身後,走幾步,轉過來對上他的臉,張開嘴唇,挑起眼梢,似是笑了,又似是朝他扮了個鬼臉。他覺得她美,美得無可比擬,可那眉目五官是才從臉上長出來的,動得十分古怪,不像人樣。她好像說了什麼,他也想對她說些什麼,稱讚她好看,告訴她應該如何去笑。也許是說了的,只是言語給霧溺了去,她聽不見,他也聽不見。有瘴霧席捲而來,她的形廓、顏色忽然離散了,如同墨在畫絹上漫流起來,一股股地湧出他知覺的邊際。

他似乎與她融成了一個,或是與整個夢境融成了一個。再回到這間屋裡,蒙上一團煙氣。他看見沈輕站在窗前,在一個不是夢境的暗處蓄著獵殺姿勢。他想喊一聲“殺手來了”,嗓子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看著。看著沈輕緩慢地摟住她的腰,掐住她的頸,用虎口托起她的下頜,下巴頂住她的臉。沈輕緊抓她身穿的綢子,褶兒越擠越深,彷彿她的身子已經給他揉碎在衣服裡,彷彿她根本沒有身子,是畫在空中的一個樣式,身子描在衣服的裡子上,衣服也是畫在他記憶裡的一個樣子。彷彿她是能像墨水那樣,跟著他的思想流到別處去的……

就這麼看著她渙然冰消,衛鍔卻還是動彈不了。

沈輕在紙上雕出幾條鱗邊似的弧線,回頭看了看睡著的衛鍔,又望向一座民宅的屋面。有風入眼,吹溼他的淚眥。他低頭看向白瓷水缽。余光中,是他手裡握著的剪刀。他再次轉過頭去看不省人事的衛鍔,忽然想到:就算這時他殺了衛鍔,衛鍔也是不知道的。這一念沒來因,沒目的,像是被涼風吹進了腦子。他意識到自己的惡,莫名地罩上了一層羞恥。轉念又想,是殺手,手中有一把鋒利的鐵器,是不是就難免起些殺念?

這一變通,就由著自己惡去了。他想到了江陰的寺廟。如果站在寺院裡,一眼能看見院門外的酒肆露臺,有人隔座送鉤,高談闊論。觥籌交錯,燈紅酒暖。熱鬧的聲音如同金邊銀邊鑲嵌在景象上,框住一大群和他不一樣的人。鐘聲的迴響無休無止,水急流,有風吹背,好像偃動的一切都在趕他離開這所寺廟。金蟾齧斷閉鎖,井索沈入井底,花影哆嗦。月亮壓在廟堂的大脊上,跳動,膨脹,似乎即將爆裂。他看見了衛鍔。衛鍔身後有火樹銀花、開了鐵鎖的城門,暗塵飛揚在城河的白橋上,歌妓行唱《梅花落》。他走上前,拔下衛鍔的冠簪丟到一旁。寺廟的山花頂、琉璃邊、石階欄杆、金佛金匾悉皆隱入暗處,像一幫子山賊在天明前快手快腳地回了老巢。

這時,他們已經看不見背後的街道,聽不見觥籌和錚鼓,只可見塘堤拂曉,佛母立於前,頭戴燕釵,池中鸞影簸動。衛鍔頷首低眉,垂手而立,不會動,就像這寺裡的一切塑像。他伸出手臂,扼住衛鍔的喉嚨。在被碰到的一瞬間,衛鍔的心臟驟然跳動,如同雕像有了魂魄,業身掙脫了詛咒。他想象著殺害,指頭和掌心被剪刀硌得生疼,一心的罪責,又意滿志得,彷彿藏在夜裡的乞丐吞嚥著偷來的美食。

直到聽見衛鍔叫他,他深喘一口氣,轉頭看見衛鍔託著下巴,呆楞楞地望著他手旁的水缽。

衛鍔道:“我想吃稜角了。”

“你啃桌子吧,還稜角應是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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