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鋩鍔鐫秋濤(一百零八)
四天後,有個人來到客棧,請沈輕去一趟東水關。
沈輕讓來人等在門外,脫下木屐,穿上靴子,換一件窄袖棉衫,重把髮束盤在一根三寸長的錫簪上。這才走出房間,與來者道了一聲“請”。
下樓途中,他從背後打量此人,暗自猜測他的身份。一看手,再看腿,就分辨出此人不會武功。因那些經常握住兵器的手掌多泛青灰,指腹有繭,即使沒有,也不免魚際稍腫。而此人掌心粉紅,指腹細嫩,莫說平常持握兵器,看樣子是連算盤也極少打的。若是著眼腿腳,沈輕有時還能看出功夫的門路來。例如外家拳子弟走路微簸,雙腳好似踩在簧板上,步伐輕盈利落。常盤樁子的人兩腿穩健,腳掌從不高抬低落,鞋底著地十分,七分都有勁力。耍刀劍的可能有些探肩,實則是肩在膝前,一步一個衝勢。凡施之四短,肘膝皆如石臼竹節。當然,會武的也不是不能裝作常人走路,他就經常學著頭前一個行路人,把步子邁得鬆鬆散散。不過,每回案事一發,仍難免被差役盯上。藏不住的不是步態,而是背上的兩扇岡肌。
此刻,他從此人背上看見了兩塊胛骨頭子,往下看,是一雙六寸來長的小腳。此人周身不有匪氣,說起話來,像個見過世面的大戶管家,舉動慢條斯理,做派面面周到。雖是燕錕鋙的人,不是武夫倒也不稀奇,不論在哪一路匪幫中,總有些學問人充作幕僚和管家。此人極可能是侍奉了燕錕鋙十年之久的解元應先生。
兩人走出客棧,到五里外的渡口,登上一艘不起眼的小舟。
扁舟一葉,有竹絲、箬葉編制的拱篷六扇,刷了樹油防雨,中間兩扇可摘。進到篷中,人或坐或臥,後背直不起來。沈輕盤腿坐在竹蓆上,只得彎了脊樑,才令頭頂不碰竹篷,六尺來高的應先生也只是剛好坐直身子。
艄公坐於船尾,頭戴斗笠,腳躅一槳,手握一短板槳。待二人在篷中坐穩,一徑驅船離開碼頭。槳板出沒水中,聲音快而不響,船身不顛不晃。沈輕瞥了船尾一眼,見斗笠下有幾根枯焦的白髮,猜想這人是已到垂暮之年。
面前是一張桌,桌面與船篷一樣,是用竹絲、篾片穿扭編制,下插四橫四豎八根短竿做腿。桌上擱一平底竹篩,篩中的茶杯是上乘的建盞,茶筅有玉石柄,茶葉是建州出產的北苑貢,以狀若針尖的雀舌嫩芽精焙而成,貯水泡一會,便見壺中浮起銀線,因此得名:龍團勝雪。那被徽宗說成“名冠天下”的“龍團鳳餅”正是此芽。下了這條船,人再去哪裡也買不到、喝不著。
時值下午,太陽斜照,即使身在河上也沒有絲毫涼爽。一刻後,船駛入一條河汊,泊於蔭涼中。這本是為了方便灌溉,在南岸掘造的五尺淺溝。岸邊建有一座勾欄,臺前二十步處,有樁子撐起一片木板作了泊船的棧橋。如果不在雨季,河水漫不進汊來。五六月份,汊中滿水,舟船才能到此停泊。
先生把茶碗泡入銅盆,燃爐熱釜。沈輕又看一眼船頭,經由狹窄的篷口看見一灘白石,綠苔蔓延,柳枝如釣線般垂入水中,微微搖盪。不到酉時,瓦子上不演雜耍,則四下悄無聲息。附近只有一片才種不久的海棠圃,遊客寥寥無幾。
先生捏起袖邊向肘上一折,嘆道:“真是熱啊!”
沈輕點頭。
先生道:“遇到這麼熱的天,我倆先在這涼快地方歇一歇腳。不急,當家的約您今晚上船,這還有些時候。”說著,雙手托起一隻茶碗遞給沈輕,“請。”
沈輕接了茶碗,卻不喝,道:“還不知您尊姓高名。”
先生道:“我姓應,是個學塾先生。”
應先生唇紅齒白,眉淺發稀,顧盼有神,一笑起來,眼梢嘴角有些細褶,顯得慈眉善目。沈輕看著他的眼睛,也淺淺地笑了,卻笑出了些許敵意。
他知道此人的一些事。日前在茶樓裡閒坐,他從幾員下階水匪口中聽說,應先生出身於泰州如臯縣的書香門第,祖宗多少能和慶曆年間的光祿寺丞胡翼之沾上點親戚,雖談不上鐘鼎人家,倒也用不著本家耕種。他自幼聰明過人,熟讀九經三史,鄉試中了頭名,由此得入省試,卻因內選之風甚重,未得名次,又因家中無七品以上官,入不得國子監,便被派到平江府崑山縣候職。那時衙門冗員,他一候四載,平日中勉強餬口,靠的是給押司胥吏幹雜活。因為不通刀筆,不諳吏道,在衙門中待到第四年仍無長進,也就辭去差事回了老家。家中尚有老人,卻因缺少男丁而日漸沒落,連田地也賣出一半。於是他棄筆從農,在田裡幹起了力氣活。直到乾道戊子年投奔燕錕鋙,他已是如臯縣中出了名的大閒人,已是前胸後背都能證明讀書無用的兩腳書櫥。
堂堂一個解元給燕錕鋙這等水匪頭子做了附庸,自然不是因為窮得活不下去,也不是遭受了何樣的大劫大難。只是論及寒耕暑耘,他及不上農人。在崑山縣當差,他又不是當地人,於黑白兩道皆無交情,不會包攬訴訟、盤剝他人的一套戲法。是燕錕鋙讓他在一幫使節的職位上發揮了一個讀書人的功用。進了吳江幫,才不算他白讀了二十餘年的聖賢書。還要說人各有命,不到匱餓時,哪個也不會為五斗米折腰,從正道上受了輕蔑,能走歪門邪道,也算是性與命合。
沈輕稍作一想就知道,這應先生定是一個知善惡、明事理的人,但也早不是對道德文章焚香頂禮的讀書人了。
他看看那碗茶,嘆了口氣,道:“您知道,我上了這條船,是不會碰任何東西的。”
應先生楞了楞神兒,把茶碗朝前一送,柔聲道:“天熱,您不渴嗎?”“渴”字拉了長音說,意在提醒“你一定很渴”。被他這麼一說,沈輕有點渴了,卻還是說:“渴不死人的。”
應先生點了點頭,似乎也沒了喝茶的心思,熄滅釜下的炭火,從桌子底下摸出一沓票據盛在竹篩裡,仍是恭恭敬敬地把竹篩推到沈輕面前。
沈輕向篩中一看,見是一沓通河錢鋪開的錢票,一律皮紙印刷,有官府作保,有燕錕鋙親筆押字。一張一百貫錢,背面“通河”二字隱作記號,字間黑紅交錯,以絕仿造。在建康府,這票子能當真錢花出,用以買置馬匹、絹帛、房屋,亦可兌真金白銀。燕錕鋙能從通河鋪中開出這麼多錢票,足見他與本地官宦、商人秤不離砣,是勝友如雲的善交之人。那他是不是既痛快又大方,根本不在意這四千貫錢呢?沈輕只知道,自己要是收了這些錢票,今天就一定見不到他了。
一隻白頭鵯銜著石榴花飛過水麵,落在欄杆的盆唇上。日光黃白刺眼,在另一岸聒噪著每一棟樓,而到了這邊,就零零碎碎鋪在河上,如同被柳樹枝削割了口舌,靜默下來。沈輕帶著一股不祥的感覺看了看外面的水,又看一眼應先生的笑臉。
應先生道:“這是當家的讓我交給您的,您收著吧?”
沈輕端起茶碗,壓在四十張紙上,問:“這是酬勞?”
應先生點頭,道:“您拿了這票子,轉天就去取錢,今天這一趟東水關,您要是不想去,也可以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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