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第108章 鋩鍔鐫秋濤(一百零八)(2)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沈輕道:“用不著。我今天的確是來找他拿錢的,可是,見不著他的面我就拿錢,拿到的就一定不是該拿的錢。”

船篷裡靜了片刻,有絲竹管絃之聲傳來,遠聽微如蚊吟。應先生打量著沈輕的臉色,問:“您可知道,這河上的姑娘各個能琴善舞,美色出眾,有俏六絃兒最為美豔撩人。這些年,凡是見過她一面的人,無不對她念念不忘。”

沈輕道:“當家的託您跟我說啥,但說無妨。沒必要看我臉色,探我口風。我跟六兒的關係,想必當家的也早就知道了。”

應先生道:“現在時間尚早,當家的說了什麼,不著急與你道來。他叮囑我轉告給你的,都是些有利無弊的好事情。”

他又將那一沓匯票推到沈輕手邊,嘆了口氣,道,“不瞞你說,我見了這些錢,便覺得這輩子的哪一件事都白乾了。要是有這麼多錢,我一定不會出來找事做的。”

沈輕道:“我一直就沒啥錢,街上的酥糕該是多少錢一兩也不知道,餓到撈魚生食的時候也不是沒有。這都不算啥事,反正我和旁人不是一類,他們愛好的哪一樣,和我也生不出多大的關係。”

應先生喝了口茶,咂了咂嘴,道:“四千貫能買什麼?在建康府能買一棟院子,一輛馬車,十個傭侍,兩房偏妻,奢逸如此,尚且有餘。這兒的貴族公子,漱口用的是毛尖茶,睡覺枕的是白玉匣,一早穿齊素紋裰、碧玉冠、卷頭靴,外出徜徉,個把月吃的是不重樣的各幫菜,到了半夜,還在歌樓上對詩詞歌賦、懷溫香軟玉。”

沈輕看著茶中的銀絲,嚥了口唾沫。

應先生指著船篷外一棟樓,道:“那家賣的是淮揚菜,有一道,是以蟹粉、魚子、軟骨團成丸子,蒸了成菜;另有一道,以熱油淋鮮蝦鰣魚、響鈴冬筍,搭配桃李果子做暑時醑餚。這些年,河上來了多少異域奇卉,各個如同仙子下凡。我是在官府、田裡、江邊都混跡過十餘年的過來人了,如今方知,錢是一切之本。你得了這些錢,今夜隨我去酒肆歌樓中耍樂耍樂,只消一夜,你就全都懂了。”

沈輕像是聾了。這兒看那兒看,不時擦一把頭上的汗。

應先生道:“與你說這些話,都是我的肺腑之言,人生得意須盡歡,誰都一樣。您乃世外之人,只知春雷雨雪,不諳世道人情,有了這些錢,也就什麼都不用學了。”

沈輕結了眉頭,犯愁地道:“我的錢,三成給師父養老,三成撫養師弟,一成做打間路費,剩下的存了一些,以備不時之需,實在是享受不了那般富貴。何況是賣命賺來的錢,哪敢鋪張浪費。”

應先生問:“就沒想過娶一房妻,生個一兒半女的?”

沈輕一笑,道:“我那山上,還真有個是閹了的。”

應先生道:“不瞞您說,當家的已經知道了你和六姑娘的事。他老人家的意思是……成全你倆,贈錦緞四匹,車馬一套,作為她的嫁妝。等事情成功,將她與你一併送回山上。六姑娘可是整條河上最漂亮的女子了,你說是不是?”

沈輕咬住槽牙,點頭道是。

應先生道:“當家的說,只你能辦得了他交的事,六姑娘就是你的人了。”

沈輕道:“你當家的這些年花在她身上的錢,怎也千八百兩,如何肯把她白送給我?”

應先生道:“不是送,是‘讓’,當家的知道你喜歡她,所以才願意把她讓給你,乃忍痛割愛。”

沈輕道:“如此,真是為難他了。”

應先生抖抖衣袖,手指壓在壺蓋上,又斟了兩碗茶,面色和樂地問:“算是答應了?”

沈輕道:“為了女人和錢殺人越貨,我覺得值,只是這四千貫錢,我現下還要不得,六兒是美,可是我不想要。我知道這滿街的老少人,愁冗冗,時苦多,來這地方是為了花天酒地。知道歸知道,你要是跟我說起女人,我就真是個外行人,看了月亮圓缺,只關下手難易。我想我還是認命的好。”

應先生面露一絲驚訝,問:“你不喜歡她,你還上花船找她?”

沈輕道:“應先生,你可勁兒地繞我,是看我像個新手?”他指了指篩子裡那碗茶水,道,“我要是喝了這碗茶,那瓦子上的人、檻窗中的人、岸道上等著瓦子亮燈的人……十四五個?四五十個?該鑽出來的,都要露個面了。當家的是何樣人?能遣一艘這麼不起眼兒的小破船載了您這等高人雅士獨個會我?這船造得如此狹長,又是個竹絲篷子,擋得住哪樣兵刃?鋪了板子竹蓆,是給人臥著用的,我就連脊樑也直不起來。這哪裡是條船?分明就是當家的給我準備的一口棺材。”

應先生面沈似水。沈輕潑了碗中茶水,繼續道:“我要是喝了這水,說明我這人不夠小心,不小心的殺手難堪重任,我拿起碗的一刻,該有多少把矛從外面刺進來?那時候您往後一仰,順暗扇下了河?票子是真,可我要是沒見著當家的就拿錢,說明我根本不準備去殺賀鵬濤,想拿錢就走,我要是那麼想,此一遭便是找死來的。六兒空前絕後,是女中豪傑,可她姓燕!誰打她的主意才是色膽包天。當家的要試探我,又怕旁人糊弄不住,這才遣您來,是抬舉我。此時由我把話說破,省得您屈尊就卑再與我枉費口舌。渴了我自喝江水,不勞您煮這上貢的好茶。”

聽完這番話,應先生定在席子上,許久沒動。直到有風搖動船篷,蟬鳴鑽破寂靜,他再次把目光投向沈輕,臉上已經沒有先前的卑謙,而是慎重其事。

應先生道:“你這人把錢看得這麼輕,把嬋娟佳人當成紅粉骷髏,活到這個份上,也真是沒勁了。”

沈輕道:“照你這麼說,和尚還活什麼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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