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輕什麼時候走的?
提前走了。
他喊來夥計。
“我那朋友何時走的?”
“一個時辰前。”
他心中打了個激靈,嘴唇上下一碰,說“不對”。所有的事情都不對。他為什麼在這裡?沈輕並不想和他同去壽宴,又為何一直跟他一起?如果沈輕不想讓他跟著,隨時都可以甩掉他。如果只是為了他身上的兩副掛牌,就應該在出建康府後甩掉他。帶著他,因為他是捕頭。沈輕要時時確定官府中的情況,想知道官府下沒下達海捕文書通緝他。
官府沒下文書,又是為何?沈輕說過:沒有文書,是因為朝廷不想抓他。不可能的。如果真是那樣,“僱主”必須打通官府內所有環節,又是一個不可能。
想到這兒,衛鍔睜大兩眼,忽然挺起身子。一個人名像是蟲子在腦裡蠕了一下:曲楷。
唯一能夠被他們打通的環節就是曲楷。數月前,曲楷在花雕樓外抓他三人入獄,說明已經被那位僱主打通。昨日他主動到曲家拜訪,曲楷不曾露面,是怕給他看出什麼事端來,給殺手傳話。下午沈輕問“你有沒有去見曲楷”——正是向他打探曲楷今天的行動。
沈輕不可能提前去春倒雲壑園。早去一會就多一分暴露意圖的可能。他提早走了一個時辰,他一定要提前下手。
提前下手,是為了有時間銷燬海捕文書。
文書,就在曲楷手裡。
衛鍔跳出沐盆,抄起對襟袍子披在身上,又在床上找了找,發現兩副腰牌都不見了。沒有腰牌,夜晚進不了城,但他今晚必須進城。他什麼都不再想,從枕邊抓起沈輕的匕首,匆匆跑出??樓。腳底沾上院外的泥土時,他定下步子,問了自己一句:如果沈輕要殺曲楷,你攔嗎?
不知道。就這麼去了。
城有五門,不是一天所有時辰都開。卯時開閶門、齊門;巳時開盤門、婁門;酉時五門關二,此後逐一關閉,每半個時辰關一扇,天黑之後,只有閶門可能沒關。但他不能去閶門。此地位於城東葑門以外,遠離閶門,而且,從閶門入城再跑到城東曲宅,定然什麼都來不及了。要最快趕到曲家,只能闖婁門。
他這才明白,原來沈輕已經把今天的事情算計到了十發一釐。向酒裡下藥,讓他別在兩個時辰內醒來,也是讓他別跟去春倒雲壑園。就算他提前醒了,把他的一切心思都猜出來,想進城也進不去,就攔不住他夜闖曲府。
雖然沒有一個足夠清晰的理由,衛鍔卻很肯定:今晚,沈輕會殺害很多人。施逞著他的惡殺死這些人,做回他的殺手,把一樁大罪留在此處,今後再也不回來了。
矮丘起伏在河汊間,如同夜的影子環繞著蘇州城。密雲銜來無窮厚的霜,灰藍一片鋪在遠方,彷彿要把流水、藻荇和所有的搖擺凍在今晚,彷彿是為了躲避季節的追趕,整個夏季的鬱鬱蔥蔥都將凍在今晚。昏黑嗚嗚鳴叫,口袋一樣接連不斷地兜過來,使他耳聾眼黑,不知這一步是否就是上一步,自己是否已經被攫在某處。一無所知的焦急和預知了結果的喪氣,如同兩把枷鎖捆住了他的心。他的身子好像變成了一匹馬,不知自己奔跑的目的,卻知道駕馭自己的焦急一定有個重要目的,到了地方,他就能到達這個目的。
藥效還沒過去,他聽到自己的喘息中有一種沙啞細微的嘶叫,乏力感裹掖著他的兩條腿,腳下溼滑的草地顛著他,雖然就在城牆外,他卻覺得蘇州城愈發遠了,自己跑向的是一個無限空闊的遠方。這樣跑著,他漸漸相信前方真的存在一個目的,一件特別要緊的事情就要如期發生,即便是凶耗也是他的宿命。是宿命像厚實的棉褥一樣裹掖著他,使他奔向一個極遠的地方,在他腳下就有一條狹窄的山澗通往那個要緊的地方。於是,他對頭上那猛烈的黑暗萌生出一陣懵懂的期望,心想,是你招來了這一夜所有的是非,就必須由你將它了結。
他跑過五里,聽到了鈴音一樣的水聲,遙望水門伏在林間一條河道上,披著烏漆之色向他靠過來。箭樓上射出一隻弩矢命中令靶,四名披鎖子膊、穿鶻尾裙的衛兵跑至城口,以槊鋒對準正前。
婁門還沒關,但已經不許閒雜人出入。他跑到三層梐枑前,不得已停住了腳步。溼氣打透衣服,他全身又涼又黏,停在一行削尖的木頭前呼哧喘息,似乎再跑不動一步了。那看門的四個兵認得他,如今見這一副蓬頭跣足的樣,倒是有些眼生了。
不等他道明來意,頭前一守兵道:“今晚總管有令,驛報飛馬進不得門,佈告政令出不得城!不論誰要進出,都等卯時過了。大捕頭,得罪了!”
說的廢話。衛鍔只消一看就知道今晚的禁劾。平日中守門兵只配兩尺六寸長的坩堝鋼刀,而今日用的矛頭長槍粗細盈把,稜頭八寸有餘。不是城中出了大事,用不著動真傢伙。
“我要進去。”
一個年輕守兵伸直胳膊,攔在兩架叉子之間的過道前,道:“今晚誰也不能進城,誰也不能出城……”
衛鍔握緊手裡的匕首,前踏一步,道:“我要進去。”
年長的一個看了看他手上的刀,道:“您一定要進的話,容我等回報一聲。”
另一個卻道:“今夜別說這裡,齊門也早都關了。不是我們攔你,傍晚曲都頭親自來巡,特意囑咐,今晚誰都不許進城,就算是衙門裡的人也不讓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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