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第119章 煩暑紅蓮(一百一十九)(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第119章 煩暑紅蓮(一百一十九)

戌時。

衛鍔睜開眼,渾渾噩噩地對著床頭的兩盆花看了一陣。一盆是墨魁,黃蕊當心,朵兒和繡球似的,花瓣前遮後擁,參差翻卷。一盆是雀梅,犟勁的褐枝向下懸垂,根莖出壤而行,如同一條蛇,俯視著碩大的黑牡丹。房門開啟一條縫,是剛剛送茶的小廝在走時忘了關門。

他的頭腦迷盹著,一時想不起什麼。一絲憂慮隱在心中,想睡也睡不著了。憶及下午那場酒,他才知道這裡是蘇州城外的??樓。當目光落在透雕鄧林的欞子板上,他想起來,這圍子的鏤孔中曾有一片褐色的袍擺,一根紐締的穗子。再去想下午的事,已蒙上久遠的恍惚,竟像是隔了幾日的。

酒勁還沒消去,他四肢鬆弛,才醒來的腦子也不靈光。他躺在床上,看著小魚似的念頭在黑裡來來去去,許久沒有下床。

屋子像是一口窄小的枯井,人悶在裡面,感覺像是被盜沒了家底一樣虧空。有聲音響在門外,聽上去很近,想來卻極遠,遠到他根本無心知道那夥計在外面幹些啥呢。他想,一旦點燃蠟燭,準又是那夥計卑笑的臉——鼻子眉毛都不會動,嘴岔挑向耳根,像給兩把鉤子吊著似的。這般說,那賊廝罵的也不無道理,當夥計的要是太恭順,反倒讓人有些煩。

他轉過臉,看見一段烏黑的刀柄,心想這許是被血汗浸的。

賊廝走了。

就這麼走了?

他叫了一聲“來人”。

夥計在廊子裡道:“在呢。”

他問:“幾點了?”

“戌時一刻。”

見他穿著衣服,夥計才笑呵呵地走上前,把桌上的茶倒入盂中,斟一碗熱的,然後從抽屜裡摸出取燈,點燃一根蠟,道:“您白天喝了不少。”

“你剛剛進來過?”

“那郎君臨走時吩咐我送茶進房,這才來了一趟。”

下手的時間應是亥時七刻,沈輕現在已經進了園子?他盤算著,察覺到一絲不妥,卻沒有找到不妥的源頭。

夥計問:“您有什麼吩咐?”

“沐湯。”

“冷的熱的?”

“熱,我一會兒還要睡的。”

夥計在一個高個的幫助下搬來一隻木盆。兩人輪班提水,把木盆倒了半滿。又一個穿短衣和木屐的雜傭託著五瓣梅花碟走進來,往水裡兌一觚潘汁,撒一把澡藥,再將一杯皂莢粉放在桌上,轉身走了出去。

夥計在布簾後面道:“有事您喚一聲,我在門口候著。”

他脫了衣服,踏進沐盆,倚著盆壁伸了伸腿。坐在發燙的水裡,彷彿有無數根細針刺著皮膚,要鑽進身子裡。不到半刻,又生出一陣睡意。半醒中,他感到了自己的奇怪,他發現自己竟是不在意賀鵬濤死活的。那屢屢想到令他澎湃的目的,現在竟是激不起一條漣漪。他的心思如硬泥一樣寂然不動,人像是被悶在了禪樓的鐘裡。

他想,要是賀鵬濤今夜沒死,沈輕就回不來了。沈輕會當夜過江,行千里之路回到那座山上,也是不回來的……那麼,沈輕是死是活也都一樣了。

他盤算,明天讓夥計僱一輛轎車到??樓門前,把他送回衛家去。他已經沒有乾淨衣服了,不能穿著這些花裡胡哨的常服進城,被爹瞧見是要罵的。他算計著,要如何跟車伕說衛家在哪兒來著?萬一在路上撞見衙門裡的熟人,該怎麼跟他們解釋他這一個月去了哪?回憶如同一片河灘般殘缺不平,似乎不論想到什麼,心思都會陷入坑窪裡,沒有一件事還是完整的。但他知道,自己遲早會想起來,只要回了蘇州,就能把這一切事都想起來。也許再睡一會,醒過來就什麼都想起來了。

可他轉念又想,憶起一件事,是不是也會忘記一件事?找到一種感覺,就丟掉一種感覺。回衛家,就讓這數月以來發生的一切都過去了。不回衛家,也不能一直住在??樓裡,逾期仨月不歸,便有人四處找他。也許他應該去一個陌生地方,再開始一件事情。去哪裡好呢?去建康府,怕被吳江幫的夥計為難。瀘、池二州沒有熟人。如果去得再遠一點,除了澎湃江水,就只能看見田壟陌桑了吧?這一想,有蒼涼從心中溢位,貫穿身子,令他意識到,自己竟是默默無聞的,像一幅畫中吵鬧在市井上的一個小廝,自以為蜩螗一樣叫得聒噪不已,實不知,如何喊叫也是悄靜無聲。他嘆了口氣,心說原來自己已經栩栩如生的在這幅畫上二十多年了。又說,切莫胡思亂想,道理又深又玄,卻最沒用,禪思只可放在茶餘飯後消磨時候。他便收回心思,蒙起新的睡意來。

不一會,他鑽進一場淺夢,回到下午的酒桌前。盛酒的杯是底座有紋的瓷觶,一杯二兩。窗外日頭高懸,兩個光身子的少年跑在城牆的馬面附近,用罐子和盆舀了河裡的波光潑向城牆、草叢和彼此身上。他抬起眼皮,看見沈輕站在百寶架前,面朝一隻紫璺。璺上有他坐在窗前的身影,卻沒有沈輕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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