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第120章 煩暑紅蓮(一百二十)(2)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曲楷喝道:“狂徒!瘋子!”

沈輕道:“我想要的都得不到,我也不怕死!”

曲楷霍然起身,長刀才一齣鞘,又回到鞘裡。沈輕撲上長案,一手抓住曲楷的手,一手掐住曲楷的脖子。

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咚咚咚”。響到門外,忽然停住。

沈輕用小腿頂住曲楷的膝,抓住曲楷握緊刀柄的手,把刀從鞘中一寸一寸拉出。刀刃擦過鞘口的一聲響彷彿割開了時間。一滴混著汗的透明的血,順著沈輕的鼻子滑落到曲楷的拇指上。曲楷看著沈輕,眼中盡是不解。刀出鞘,一毫一釐地升到兩人之間,閃著銀白的光,抖出一陣沒有心機的殺意。

刀連同曲楷的手被沈輕拽到一側,忽然穿膛而過。

刀在身子裡打個轉,拔出來,又刺入。

又刺入……

最後,曲楷鬆開了手。沈輕從桌上下來,沒有拔刀,只站在一旁把臉朝向半掩著的門。刀不時地晃動著,光拋在針松、靈芝、銀杏、海棠的影子上,像是一種挑逗。彌勒、普賢二佛看著曲楷倒下椅子,瞇笑如常,和看著曲楷在這間廳裡打秋風、娶妻妾的時候一個樣。

門開了。

一個人兇喘著跨過門檻,腳下打滑,撲到一根柱前。忽然,水一樣的東西從四周嘩嘩流了過去。

沈輕的目光碰到這個人的臉,一定,像是撞上銅鐵,看了看,才認出這是衛鍔。驚訝一閃而過,像是撮入柴堆的火星,“呼”地點燃懷疑。他如夢方醒,可是沒有全醒,他還是覺著衛鍔不可能提前醒來,不論如何,衛鍔也不會出現在這裡。

可是衛鍔站在離他十步的地方膚粟股慄。

在強烈地焦躁中,他自以為冷靜地想了想錯誤出在哪裡。是時間出了問題……對,是。時間加快了,像海水衝過高高的礁石“譁”一下子奔流到岸,淹沒了他計劃中的一切。你來晚了,他想,你聽,刀兵聲,腳步聲,“嘎嘣嘎嘣”擰成一條繩束住這座府邸。柱樑搖晃,有大水衝來。水是從葑門漫了一整個蘇州城衝到這兒來的,就是幫越王破闔閭大城那場水,載運著無數兵馬流到這裡,無數兵馬來不及衝進府邸就被徹底淹沒,水奪走他們的矛戟,操縱著他們的矛戟湧到院外,越升越高,緊緊壓住院牆,用矛戟戳刺著磚瓦,它就要漫過牆簷,衝進院子來。

他聽到無數種聲響織造成一種混沌,束手無策,想象這客廳已是一座孤島屹立城中等待被吞沒。凡是那水流經之處,都佈滿了鐵柱劍葉。你看,他說,他低頭看向衛鍔的腳。衛鍔兩隻腳青紅相間,趾頭沾血,被鉤草刺出的傷口流著血。衛鍔全身溼透,是才從那大水中逃出來的。

他閉上眼,再睜開眼,看見衛鍔仍然站在十步遠的地方膚粟股慄。

他問:“外面來人了嗎?”

衛鍔說:“不知道……”

他問:“你來幹啥?”

衛鍔說:“不知道……”

他問:“你咋醒了?”

衛鍔說:“不知道……”

他感到有一絲理智鑽入混亂的思想,提醒他,衛鍔引來的大水是來報應他的。理智說,你看,走近些看,他就向衛鍔走近一步,警惕而仔細地打量衛鍔。他看見衛鍔像是一根融化的冰柱全身上下浸在水裡,髮膚冒著白氣。他看見衛鍔的心跳把衫子衝得一膨一鼓,衛鍔的血在皮下流得像是決了的河,還有衛鍔衣服上的水,狼狽的模樣,就像他剛剛經歷過一場劇烈的掙扎。理智說,沒啥好說的了,你要走只能帶他一起走,帶他一起走,把整個山下帶回山裡去。他說,可我沒這個權。理智說,你有。他問,怎麼帶他一起走。理智把一句話丟給他,然後像鳥兒一樣從他腦子裡飛了出去。

他領了命,來到衛鍔跟前。“我要走了。”他說。然後問:“走嗎?”

衛鍔點了點頭。

好像藥勁、酒勁還沒消退,冷熱交替灌入手腳,如同一種刑,讓他全身潰顫,像要垮架了一樣。他站在寂靜裡,憤怒地在心裡算計,沈輕欠了他多少債。不是沈輕來當他手裡的刀子、腳下的道,殺人越貨,要他在一旁觀看並且叫好。不是這人扔了他的藥,舉著懲惡揚善的旗號,把他從衛家帶出來跑了老遠的路,現在卻只留一個惡字給他,要把他扔在原地,讓他哪也去不了,還要把今晚多少條命都記在他衛鍔的賬頭上。他想,沈輕真是一個惡人,就好像鏡子裡的我一樣。他劌心刳肺地算計著,緊蹙眉毛,氣得發抖,可當他張開嘴想要和沈輕追討他的清白時,卻發現沒詞能說,就像他也無法責罵自己一樣。他看著沈輕走過來,感覺自己如同站在兩道崖壁之間的絕澗裡,被一陣陰風掣穿身子。他感到一種弱,弱得就好像他只能活在一幅畫上,身子是一片紙、一塊布,不能離開畫絹去任何地方,他只能在這張畫上,使用一種言辭一種口氣叫喊相同的口號。他想他還是得跟沈輕走。

得把這旅途繼續下去。

“快點兒,沒工夫了。” 他聽到這話,從迷濛中回過神來,發覺自己的身子已經退了五步。他就也退五步,轉頭對上身旁的百寶閣,見墨魁奢妍綻放,雀梅像蛇一樣俯朝他的臉,彷彿這盆花經年累月長成如此犟勁懸垂的模樣,就是為了在這一刻俯朝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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