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斜光穿朱戶(一百二十一)
亥時末,大雨飆發如瀑。雹子打得瓦片顫顫,蒹葭簌簌,雷電劈斷樹杈,倒動了河裡的船。水溢位溝渠的駁岸,沒過卷輂渠口,在路上流成了河。大小宅院如同漂浮在黑沈沈的水中,鵝行一樣搖晃,是因為有了城牆的圈攔,才沒有被水衝到山野裡去。一匹棗紅毛的川馬行在城西,身披蓑子,頸掛車軛,馬蹄沒在一尺深的流水裡,走幾步,駐一下。輻輳舀起的水打溼車輿四面的帆布,在靷下流成了簾。車伕手牽轡繩,喝馬前行,喝聲被雷雨斬得斷斷續續。馬聞聲則行,聞雷便停,如此走了一刻,才過半條街。
天上落下一個雷,輿箱的矮門震開,一個人跳出來,就像從輿箱中扔出的一團衣裳,臉朝下跌在那門前的踏跺上,用手撐住石枕,才不至於被水捲走。這人頭戴絹絲羅裱的方頂襆頭,披兩角軟翅,身穿墨蘭襉衫,看模樣是個仕宦長官,臉卻像富家書生,雖然年過半百,卻不帶雕寡,眼梢吊得頗高,面相有些刁蠻。也果真是刁蠻,人還狼狽著,就大喊一聲“豈有此理”,不等車伕遞上蓑衣,就踏著兩隻翹頭鞋走起路來。
他一走,馬也跟著走。車輿中伸出一隻手將門掩住,女人高聲叫道:“好大的本事!能蹚過虎蹲橋,再別回家裡頭!盤門河口都決了堤了!難不成你遊著去濟敏堂?當真午火克酉金,你是去消大耗的?不瞧瞧多大歲數,賠上個親爹也救不了兒子,反倒落個淨光!快!快上來!”
男人吼道:“生子不教說的就是你這婦人!百般好嗜訛作,都是你教出來的!衛家哪個同我一樣倒黴,娶了你這好吃懶做的慢弛小姐!”他走出五十來步,感到身子溼得發沈,冷得脖子抖搐,心中怒氣更盛,又道,“兒子給人開了膛,你還有心坐這破車!虧你是他娘!半月不去看上一眼,縱著他到處亂跑!吾兒就是被你帶成了輒肆的野人!吾兒今晚挺不過來,就將你攆回老李家去!”
車輿的門又被踹得大開,門板撞上角桯,險些掀進水裡。那婦人舉起絹帕擋住斜打頭臉的雨水,道:“等兒好過來,就帶他回我李家!誰要和你這窮酸的胥吏過日子?不是可憐你家竭蹶!我能嫁給你這八品不到的小詹事!沒我父兄給你撐面子,不知你今日在哪條大街邊上替人寫狀紙呢!你兒子你兒子,有本事叫呼,自己也去生一個!”
男男人跺了一腳,泥水跳起來,纏住他的兩腿。溼透的袍擺束住膝胯,鞋蹚灌了水,腳踝就像吊了兩隻秤砣。沒走幾步,馬兒停駐,車伕來到路上,為他披上一襲蓑衣。他叫衛幹。車裡的女人,是他在紹興壬申年娶的嫡妻,也是炳炳麟麟的李氏宗族第十六代人中唯一的小姐,出嫁前已是才望高雅,人稱“經義姑娘”。紹興丁丑年,他又娶回一位教書先生的女兒做偏妻,隆興甲申年又續一房,是個商家女。自從家中有了妾,李氏只把兒子交給她們照看,一心研習書畫,隔三岔五與丈夫大吵小犟,在家中已是常事。起初衛幹讓她一尺,是因為李家人做過安撫使、都鈐轄。後來,他入京做了刑獄判官,因對家中老小有不暇照看的過責,這一尺變成了一丈。如今出了這等事情,又不知一丈要變成幾引了。
半個時辰後,三人一馬來到濟敏堂前。車伕用韁繩的鐵柄挑起一行竹幌,讓衛幹先進門,又回到馬後,從車軫下方抽出一張腳杌擺在車輿前。李氏以絹巾墊手,撐住車伕小臂,提著直裾將腳踩在杌上。車伕撐開傘遮在李氏頭上,將她送入醫館,又收起傘,與馬一同來到醫館的門簷下等候。
醫館有前後兩院,進門是廳,廳中置龕,供奉藥王神孫思邈,其左右設有齊胸高的櫃檯兩張。遵照五行相生相剋,藥材多放在院子東西四廂,比如雙花、連翹、厚朴、五味子為木屬,在東;生薑、茯苓、薏苡仁、白朮在東北或西南。兩次間與正廳相通,一為診室,二為客座。後院是探取、針縫的械術之所。蘇州城一共有十六位名醫精通醫傷割疣之術,其中十一位在此坐堂。然而,病人十有八九不敢進那後院,有膽子進去的,大夫又不一定給醫。畢竟是持針線絞刀向人身上下手,一旦醫治不好,譭譽還在其次,如果被病人的親眷告進衙門,入監吃過牢飯,也就摔碎了一世的飯碗。不過,今晚是個例外。亥時末,一群白鶴樣的大夫喬喬怯怯進入後院,操起回春之術,倒出滿袖乾坤,卻不是有把握治好,而是不想治必須得治,治不好也一定要好。
衛幹進入醫館,看見兩個女人相依偎著,都用絹帕捂住臉低聲啜泣著。一個穿短衫的泥裙溼透,另一個只穿了絹衫,衣帶沒系。這二人是衛家的側室、衛鍔的孃姨。因為是冒雨徒步前來,比馬車還先到一刻。一見衛幹,二人就哭天抹淚地哀求他允許她們到後院裡去。衛幹招架不住,遞了個眼神給掌櫃的。掌櫃領會了他的意思,便引五人走過花臺之間的小道,進入後堂,親手從邊間取來手巾遞給兩個女人,又吩咐夥計去備茶。
掌櫃的道:“那樓上用作療傷的房間,是我家的堂屋。”這話有安撫的意思,衛幹聽得出來,他是說,那間屋有他家祖宗庇佑,不有兇祲,大夫們受了他家祖先的監督,不會有絲毫怠慢。然而,如夫人仍然哭個不停,幾短音接一長音,哭得肺腑搐顫,聲聲透出悽冽,讓人聽了心亂。
掌櫃的道:“神醫李在樓上,聖手王也在樓上。”
如夫人眨了眨紫紅的眼,問:“這麼多人在上頭,可是要剖腹開膛哉?”
掌櫃的道:“是縫針。”
如夫人問:“縫啥哉?”
掌櫃的道:“腸子。”
“嚶”的一聲,先抑後揚,繩一樣箍住五個人的腦門。
他嗅到苦和辣,衛鍔感覺自己像是躺在酒池裡,池中浸泡著棕黑的草烏、白芷,酒力和藥力如同鐘罩,攫住他破碎的回憶,像是要把他碎成的七八十截罩在屋裡,就像院工用簸箕扣住一隻鵪鶉或麻雀。一根葦子伸進腔膛,瘙得腸子微疼。一隻手撒下一把灰,無數蟲子就在腔膛裡爬動起來,從肝爬到胃,從胃蠕到脾,窸窸窣窣,又漸漸沒了動靜。他的目光飛向一根柱頂的牛腿牛腿是柱頂支撐部件,有雕畫裝飾。,看見一頭角長額大的牛揹負著蒲韉、布袋、筪筐和簫,一青年走在牛側,讀著帙角下的《漢書》。然後,他的頭似乎轉了,臉對上了窗格的雕花。卷草紋旋轉著幻作一條河,水浪起起伏伏,向他湧來,雷由遠及近,轟到耳畔,又被水挾捲了去。雷聲震得他牙齒打顫,“轟——”似乎要響到他腦子裡去,視線中撕開一條縫,縫越撕越大,漸漸變成一個人影。這人影與他一般高矮,像一處風口那樣釋放出寒氣。他不知為何就鑽進了它,只見榆木紋理迂曲四流、蟠天際地,處處是木眼和絃紋,密處千百股緊緊相湊,跧處如被風吹亂的漣漪,圈套著圈,套了明明暗暗百十來圈。直到有光穿透眼皮,溼氣像鳥的羽毛拂過手背,他來到一個無名地方,看見陽光繞過空中那浸泡著一切的灰暗,落到水上,化作一片白斑。
他低下頭,見腳下是粗竹捆成的筏子,竹身紫得照眼,籜上生有綠葉。他奇怪了,跺一跺腳,筏子未顫,有波流在周圍拱起,又緩慢地湧向岸邊,河似是稠濃的漿,在河槽中沈甸甸蕩了一個來回。他仰頭遠望,見河道兩旁的白牆黛瓦像是畫在絹上,邊緣還有墨暈。那薄薄厚厚的暈,與掛在屋簷下的鈴,隨著風一齊搖晃。筏子從石拱橋下駛過,岸上現出一座飛簷翹角的牌坊,其有四柱三間五頂,石額雕寫“戒律寺”,其後是寺廟的三洞山門,一派意境天然。
他琢磨著這地方為何沒有人,回頭見那影子黑森森如風口一樣立在身後,嚇得欲逃,又見一道士站在石拱橋上,身穿法衣,頭戴斗笠,揹著篋箱幡子,手提黑漆皮燈。他喊一聲“神仙救我”,道士跳過欄杆,踏著鏡平的河水來到筏頭,摘下斗笠,向他仰起一張沒有眼耳鼻子的臉。
他看著道士如同套了一個羊肚的腦袋,心中一陣惶栗,道士把頭一歪,似是要做出個情狀,而他這開口瓢葫蘆似的臉拿不出半點神色,只一張胭紅的嘴咧成個笑樣,模樣更瘮人了。衛鍔被身後一個黑風口、面前一個瓢葫蘆夾在當中,又礙於身在竹筏上沒處可逃,雖慌張無措也只好原地站著,想問這裡是哪,又不敢冒然開口。不一會,面前的瓢葫蘆上下動了動,彷彿用哪兒打量著他,問:“你是外頭來的?”又將手裡的黑皮燈籠舉到高處,口中數著:“眼兒、鼻子、耳朵……都有。且信你是外頭來的,不知是哪個外頭。想必你也和那些外頭來的人一樣,納悶此處為何天灰水重,不知到了何方,惶惶然心裡沒底,不如你隨我去寺中走一趟,我與你慢慢說來。”
衛鍔還陷在無措中,便感到頭腦一昏,彷彿被人從井水中撈了出來,由渾然不知是夢的一處到了另一處,一瞬間從糊塗到明白,只見通向寺山門的牌樓,那三洞山門敞開在路的盡頭,兩旁的槐樹柏樹伸展著枝條,其樹根膨大,虯枝盤曲,生滿了白花和莢果。山門披著兩面琉璃瓦,券門比其他寺院的更幽深,卻因角替額枋鏤彩畫紅,顯得華而不肅。入寺後,又見兩旁金剛殿砌有黃砂岩座,鋪作欂櫨重疊並列,將那沈重的簷檁高高舉起。凡是別處有的,此處一樣不少,只是蹲在四條屋脊上的不是龍鳳獅子,而是一些長著兩個頭、四隻手抑或六隻眼的怪物。他吊著心,看向一旁的殿門,見持國天王懷抱琵琶瞪眼吹須,雖兇了些,好歹是副本相。
寺中和外面一樣空寂,屋舍中不見一僧。瓢葫蘆道士引著衛鍔,走過天王、彌勒、神將韋馱與白衣大士的四座寶殿,步入一條環湖的長廊。湖大十畝,其中築有一島,島上以怪石堆疊成山,一株巨松由山後斜出幾條墨綠的杈,讓湖上有了谷中瑟瑟風《贈從弟》(其二)【東漢末年·劉楨】: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風。
。鳥雀蹁躚,雀囀不絕,婆娑一湖翅影。然而,湖是靜極,沒有一線漣漪、一點水聲,如同一隻巨眼望著灰白的天,如一塊光滑的巨石嵌在兩廊圍抱之中,也像一片虛幻,因為空蕩而顯得廣大無比。
二人經由廊頭的踏跺登上須彌,只見天宮寶殿飛簷反宇,有菱花長窗,柱樑把頭絞項,枋下立有五色經幡,門前置有三層塔爐。大殿間闊五十餘步,揭諦佛言的綵綢掛在簷柱之間,殿內四壁鑿築千餘龕窟,龕中皆坐三身之佛。衛鍔抬目看向主佛,又疑懼起來。那一丈多高的地藏菩薩持著錫杖、願印,眼眸半睞,神韻富態,精緻安詳。可是這一殿一臺本是釋迦的地方,菩薩為何降臨到此?這一想,他跨出門去,看一眼門額,才發現匾上寫的是真理殿。再進來,就聽那瓢葫蘆風涼地道:“看到沒,這地方的人信幽冥教主。”
他思忖著,既然武聖關公也有人供,此處有地藏菩薩倒也不算不妥,便對瓢葫蘆生出幾分嫌惡。想他一個道教中人,不好好在山觀修行,卻來這佛家寺廟裡指指點點。
瓢葫蘆隨手扯下一片綢遞給他,道:“看看。”
綢上是“為是罪苦六道眾生廣設方便,盡令解脫,而我自身方成佛道”。衛鍔看了看,問:“何意?”
”。獄地墮免,惡極清認,惡善分區人使能,言之妙真切一持他。業惡諸邪驅要說誓發曾薩菩這“:道蘆葫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