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娥眉翠(一百三十五)
他聽到滴滴答答的水聲,見一扇窗忽明忽暗,走過去,發現屋裡的人正在篩豆渣。一個長短腳提了一桶水跛進門,將門板摘下一扇,支了攤子在門外,從屋裡搬出來幾方豆腐陣。熱氣騰湧,掀得苫布一鼓一脹,飄到空中,讓風在道上現了形。窗裡的白頭婦人看了一眼門外,眼光掃過他,又匆忙擱回灶上。
卯時,他提著一塊豆腐、一捆雞毛菜、四兩鴨脯肉來到一扇門前。門是敞的,門簪已被蛛網裹住,臺階剝皮起砂,又生了黴。院裡有株乾枯的紫薇樹,和一條湖卵石鋪砌的小道。正房門前的簷柱和花欄杆,把漆落得花花搭搭。上層那椽梁外露的漏簷牆建築簷牆做法。牆體不直接砌到屋簷下,而在牆與屋簷間留空,使梁枋結構外露,具裝飾性,是種相對講究的簷牆做法。
傾斜了,強撐著,已經岌岌可危了。也許這院子原先住了一戶體面人,體面人在這不體面的莊裡待不住,搬去了溧陽縣亦或別處。也許人家也並未棄屋,搬走之前從當地找了人看房子。而瞧這院落的破落樣兒,那人必是有一兩個月沒來過了。
走到正房竹欞門前,他順著黑森森的門縫向廳裡看了看,忽然像見到邪物,轉身便走,毅然決然,邁出十來步,又踢上牆般,步子停下,調頭走回來,再瞄一眼黑縫,再轉身去,十步後覆回……如此五回,最終走入房門,踩著斷石和紙樣的乾花瓣,萬分踟躕地登上扶手失漆的樓梯。他一邊走,一邊把手探入懷中,摸到短劍的劍尾,胳膊又垂了下去。
他不知自己怎麼了,中了攝魂術還是喝了迷魂湯,可總有一種“由著他去”的感覺,如瓜藤般吊著他的心。其實,人常有這種感覺,逢遇兩難,就當事情那不可預知的一種結局是命運的註定,心甘情原地受過去。這時的他,就像被髮到牢城營的犯人,茹苦含辛,無所依歸,卻沒有一點不甘。
到了二樓,一股又一股的茉莉香從一扇門裡鑽出來,似春蛇秋蚓,濃了,又似牛鼻環勾住他的鼻子,牽著他走進門去。
進來後,只見一室清漆閃亮,豁然開朗。腳下的地板淡紫泛金,一張束腰幾,玲瓏小巧,上面擺著細口玉淨瓶,和觀音菩薩手裡的一樣。一張文竹畫案託著四樣菜:粉白的魚肉醃在花酒裡;蓮子去皮,拌以薄方鵝脯,在盤子正中壘作小塔;蔥油燴鮑魚,在酒肆中喚作招財進寶;拔絲山藥,也叫情絲萬縷。他把目光投向床帳,忽覺眼前一黑。一股濃香摻著菜香花香籠住了他,像織成繭殼的最後一縷絲,把他的六種知覺管得嚴嚴實實。女人拉住他的領子,又像蠶用蠶絲膠住他,把他帶入她的繭裡。從這一刻起,他要飽食也好,荒淫也好,都要受她擺佈。不論如何,也逃不出她的股掌之間。
幾滴雨從椽子落下,一陣枝搖葉落。
小六抹掉淚珠,笑著問:“你說,二郎要是知道了我們的事,要怎的你我?”
鬱卿冷了臉,有些像個被押赴刑場的義軍那樣梗著脖子。
小六握住他的手,道:“要是他知道了,我倆就跌死去,氣死他!”
鬱卿道:“要是他知道了,我就把你縊死在耿涇口的祖祠裡。”
小六道:“行,我還沒進過誰家的祖祠呢!”她用胳膊環住他的脖子,又道,“今天別回去了,那破寨子裡有天大的事,又不是你的。”
鬱卿一腳把她從床上踹下去。
小六哼笑一聲,慢慢起身,望了那院子裡枯敗的紫薇花一眼,扭扭摔疼的脖子,問:“賀鵬宣什麼時候去沙頭寨?”
鬱卿道:“三天後。”
小六道:“這麼快呀。”她看看鬱卿,又道,“二郎不死,咱倆就沒法踏實的好。”
鬱卿道:“我有老婆有孩子的,你還要我幹啥?”
小六道:“你那老婆又胖又瘸,就是燕錕鋙盯著你的眼線。他要是真把你當回事,就該把我送你,他可是差點就把我送給了殺姓賀的那小子呢!”
鬱卿咬住牙罵道:“禍水!”
小六咯咯笑著,蹭回床上,道:“跟你說吧,我這張麵皮子底下是具青臉獠牙的骷髏呢。書裡寫的那些個,夏、商、周、秦……都是亡在了我的手裡。禍水好呀,能叫君王罷早朝,君子骨髓枯。要是沒有我這攤禍水,你那沾了血、生了瘡的手,上哪抹淨捂熱去?郎啊,你要早些明白,啥的戎馬千里,就是白吃一嘴風沙,當了大哥二哥又如何?啥叫弟兄?親孃生的才叫哩!不是一個窩的人,遲早也是打來打去,殺來殺去,要他作甚?”
她立起身,盤腿兒坐在他旁邊,唸咒似的道:“郎啊,你可莫犯傻,你當杜崇罵我敗俗傷化就是率直,渾不知他偷了我的抹胸去擦他的大槍哩……”
鬱卿喝道:“你這賤婦!”
小六喪了臉,道:“不賤還能怎的?你我是苦命鴛鴦,男的窩裡窩氣,女的生來命蹇,不是給這個架著腿兒,就是給那個按著脖,活得賤些,少受些氣。”
鬱卿猛地挺起身來,穿鞋下地,道:“賀家人和大哥見面的那天,你不能出現。”
小六道:“那不行。那我就去寨子裡找你。”
鬱卿道:“你最好別再跟著我,趕緊回秦淮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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